整个会场的风向彻底转了。

  接下来三个小时,各大医疗器械集团、资本基金的代表排队递文件。

  顾言靠在椅背上,把审核权交给团队。

  下午五点,峰会第二日商业对接结束。

  希尔顿酒店会议室。

  几大摞协议摆在玻璃茶几上。

  楚安颜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端着冰美式。

  “四家顶级脑神经外科医院通道,十二条海外高通量测序仪进口线。”

  她喝了一口咖啡,看向顾言。

  “现金流进共管账户的意向资金,加起来超过六十亿。”

  苏晓鱼坐在电脑前,键盘被她敲得噼啪响。

  “我踢了十一家想留数据后门的医疗公司。剩下二十二家,设备合规,随时能运到苏海大学。”

  白雪靠在沙发另一侧,按着金属打火机。

  裴烬坐在落地窗边,左臂贴着神经监测片。

  他刚做完军方复查,膝上摊着第三组的实时体征表。

  十七个绿点,全稳。

  裴烬抬头。

  “第三组已经进机场外围名单。今晚回苏海,我带他们走二号通道。”

  顾言点了下头。

  沈清坐在顾言身边,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她视线停在签字栏上,随后合上文件。

  “事情太顺了。”

  沈清看向顾言。

  “谢晚棠低头是为了止损。可今天下午,白景曜连会场都没来。主导庭那边也很安静。”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昨天晚上香山那局,太微等于被你掀了桌子。今天他们手底下那些人,一个都没出现。”

  屋内静下来。

  楚安颜和苏晓鱼也看向顾言。

  顾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正常。”

  他把杯子放下。

  “太微下令了。”

  白雪按打火机的动作停住。

  顾言目光扫过众人。

  “太微讲究效率。白家的药理控制副作用太大,损耗太高。主导庭早就知道这套体系有缺陷。失败率,司命自己也清楚。”

  他手指点在桌面上的军方红皮文件上。

  “我们在苏海做的事,救了老邢,稳了裴烬,现在还要大面积引入合规资本。在太微眼里,这是一场全新的对照实验。”

  顾言看向沈清。

  “他需要我把非透支型单兵重构模型跑通。”

  沈清立刻懂了。

  “他想看你这把钥匙到底能不能造出来。”

  她声音沉下去。

  “所以他会给你留出测试时间。”

  顾言点头。

  “我们越顺利,拿到的设备和资金越多,数据就越精准。太微只需要等。等我们把路蹚平,他再连人带系统一起收编。”

  白雪嗤笑。

  “老东西算盘打得真响。他就不怕你最后造出来的东西,把他那张桌子一起掀了?”

  顾言没接这句话。

  套房门外传来两声闷响。

  秦红叶推门走进来。

  她脸色有些冷。

  “顾言,楼下来人了。”

  秦红叶停在茶几前。

  “裴渊。带了六个保镖,提了两个密码箱。”

  屋内几人互相对视。

  裴家当代家主。

  裴烬的父亲。

  顾言重新坐回沙发。

  “保镖拦在楼下。让他自己上来。”

  裴烬站起身。

  顾言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裴烬沉默片刻,重新坐下。

  三分钟后,外厅的门被推开。

  裴渊穿着中式唐装,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他身后跟着两名酒店侍应生,提着两只黑色密码箱。

  侍应生放下箱子离开。

  门关上。

  裴渊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在看见裴烬时,步子停了半拍。

  裴烬坐在窗边,没起身。

  裴渊很快恢复笑脸,走到顾言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顾先生,久仰大名。之前因为一些误会,一直没能当面拜会。”

  他说完,又看向裴烬。

  “烬儿,气色好了很多。”

  裴烬抬眼。

  “家主。”

  裴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顾言没让他喝茶。

  裴渊也不尴尬,伸手拍了拍两只密码箱。

  “昨天晚上顾先生在香山全身而退,今天上午又在峰会大展身手。裴某佩服。这两箱薄礼,是裴家百年药材库里的老参和灵芝,给顾先生补身子。”

  顾言看着他。

  “有话直说。”

  裴渊笑意不减。

  “顾先生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

  他身体前倾。

  “苏海实验室要扩容,顾先生现在接了各方资本。裴家在京城虽然排不上最顶尖,可灰线资源,白家谢家都比不上。”

  裴渊看着顾言,语气放得诚恳。

  “那个账本,顾先生应该已经用到了。”

  他点出之前匿名送去苏海的暗账。

  “裴烬这孩子倔。归根结底,他姓裴,是我儿子。”

  裴渊长叹一声。

  “第三组那十七个人,也是裴家花大力气培养的。顾先生给他们治病,裴家承情。”

  裴烬忽然开口。

  “第三组戒断最重那晚,黑狼组的车停在中转站外面。”

  裴渊脸上的笑淡了些。

  裴烬看着他。

  “你让陈峥带我回去。还断掉他们的药,让他们自己撑不住。”

  房间里静了下来。

  裴渊抬眼,语气压低。

  “裴烬,你那时伤得太重,很多话听偏了。裴家要止损。”

  裴烬把一份电子记录投到茶几屏幕上。

  黑狼组调令。

  裴家内部密钥。

  时间、路线、执行备注,全在上面。

  他语气很平。

  “我以前替裴家办事,备份习惯还在。”

  顾言靠向沙发背。

  “所以?”

  裴渊把视线从裴烬身上收回,重新看向顾言。

  “我想跟顾先生要个方便。”

  他压住情绪,语气放平。

  “裴家里头,还有两百多个跟第三组情况一样的清道夫。他们常年吃白家的药,损耗大。我想分批把他们送到苏海,用顾先生的二阶药剂调理。费用裴家出双倍。”

  裴渊顿了顿,语气更低。

  “治好之后,这批人还是裴家的刀。苏海这边遇到脏活,顾先生一句话,裴家绝不推辞。”

  苏晓鱼在电脑后翻了个白眼。

  白雪轻轻按下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

  沈清连眼皮都没抬。

  裴烬站起身,直视坐在对面的裴渊。

  “你想把他们送去苏海治病,再牵回裴家药库。”

  裴烬语气十分平静。

  “家主,这条路断了。”

  裴渊眉头微皱。

  “裴家养了他们十几年。”

  裴烬把第三组的恢复报告推到茶几上。

  “白家的药在透支他们的命。第三组停药发作时拿头撞墙,能把自己抓出血肉。继续走老路,裴家永远受制于白家。”

  他双手撑在桌面,目光逼视裴渊。

  “香山那一局之后,天瑞医疗和北郊的事盖不住了。军方下场审计。白家和谢家自身难保,裴家以前仰仗的那些保护伞马上就会倒。你的退路,指望继续给他们干脏活?”

  裴渊脸色微变。

  裴烬毫不退让。

  “上面一旦塌下来,裴家沾的那些灰产,就是第一批被推出去顶罪的铁证。整个家族会直接毁在您手里。”

  裴烬指着桌上的红皮函。

  “顾先生给的是药,也是合法程序。把这两百人送过来,转签正规安保合同。借军方介入的机会彻底洗白裴家灰产。脱离白家控制,大家都能活。”

  裴渊沉下脸。

  “你教我做事?清道夫洗白,裴家靠什么立足?”

  顾言抬手,打断这场父子争论。

  “那本账册,是你两头下注扔出来的试探。”

  顾言声音平稳,直刺要害。

  “老邢濒死,你扣住白家的镇痛液不发。裴烬戒断反应最重那几天,你截停暗线资金并切断所有渠道。你想看他会不会死在苏海。”

  顾言看着裴渊。

  “后来十七个清道夫在废弃中转站获救。你当面把裴烬逐出裴家,转身又拿了一支体征样本,送去给白景曜交差。”

  顾言眼神变冷。

  “这就是你的诚意?”

  裴渊脸皮挂不住,手伸进衣兜摸到那两枚核桃。

  “顾先生,我是裴家家主,总得为家族考虑。”

  裴渊干笑两声。

  “不管过程怎样,第三组的人现在活着。大家完全可以深度合作。”

  “这笔生意做不了。”

  顾言直接回绝。

  裴渊手里的核桃停住。

  “为什么?顾先生给药,我给你当刀。白家给不了的条件,裴家给。”

  顾言拿起红皮文件。

  “我的药走处方流程。进苏海的人,先按患者建档。”

  他盯着裴渊。

  “你这套逻辑,和白家的耗材账没区别。苏海只接患者。”

  裴渊脸色发青。

  “顾先生,规矩由人定。”

  “在我这里,规矩代表活路。”

  顾言敲了敲桌面。

  “裴家人想活命,去苏海大学附属康复中心挂号。本人签医疗协议并单独建档。军方和医学组会进行独立评估。”

  顾言靠回椅背。

  “治好之后,他们归属普通人范畴。去留自己选。”

  裴渊腾地站起。

  “绝无可能!”

  清道夫一旦恢复健康且拥有自由,裴家多年建立的控制链即刻断裂。

  这批人受过裴烬恩惠,亲眼见过第三组存活。

  他们回头,裴家灰线会流失大半。

  裴烬看着裴渊。

  “家主,你现在还在算计那点控制权。继续抱白家的大腿,裴家迟早跟着陪葬。”

  他把一枚旧银色密钥放在桌上。

  “少主密钥,我已经提交给军方封存。第三组十七个人,全部转入苏海医学观察,签了合法安保合同。”

  裴烬语气硬如顽石。

  “你再调动他们,等于非法用工、药物控制、灰色武装三条线同时越界。”

  裴渊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

  “你敢断裴家的根?”

  顾言看向裴渊。

  “你想救那两百多人,今晚十二点前,把完整用药链、任务损伤记录、死亡抚恤账目发到楚氏法务。”

  顾言端起水杯,吹开水面热气。

  “少一页,人不进门。”

  裴渊死死盯着顾言。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顾先生,山水有相逢。希望你在苏海能一直顺下去。”

  顾言连看都没再看他。

  “红叶。”

  秦红叶上前一步,手掌压在腰间短刀刀柄上。

  “门在那边。”

  裴渊看了秦红叶一眼,又看了始终沉默的沈清和楚安颜。

  他知道今天谈不下去了,地上的两个密码箱都没管,转身大步离开。

  大门合拢。

  白雪吐掉嘴里的糖渣。

  “这老东西回去肯定得给主导庭当狗。”

  顾言看向那两个密码箱。

  “封存,备案,原路退回。裴家的东西,苏海不收。”

  楚安颜朝助理发了条消息。

  裴烬站在原地,右手压着左臂旧针孔。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

  顾言看他。

  “扛得住?”

  裴烬垂眼看着桌上的少主密钥。

  “从裴家出来那天,已经扛过一次。”

  他抬头。

  “剩下那批人,我来接触。给我二十四小时。”

  顾言道:“按苏海的规矩。”

  裴烬点头。

  “让他们自己签字。愿意来,接。怕死不敢来,也不替他们做决定。”

  苏晓鱼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联系人,医学评估归我。”

  裴烬应下。

  “明白。”

  顾言站起身,把外套拿在手里。

  “协议封存。准备去机场。”

  一个小时后,希尔顿顶层套房。

  陆家车队已经到楼下。

  楚氏法务把协议箱封进押运车,苏晓鱼最后一次核对顾言的监测贴片。

  白雪站在书房门口,黑色长外套压在肩上,指间夹着一颗压片糖。

  她看着顾言,忽然开口。

  “顾言,我要留在京城,单独告个别。”

  外厅一下静了。

  苏晓鱼正在核对监测贴片的数据,手指停在平板上。

  楚安颜抬起眼,咖啡杯碰在桌面,发出很轻一声。

  秦红叶靠在门边,目光直接扫向白雪的手。

  沈清站在顾言身侧,手里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白雪把糖片放进嘴里,咬碎。

  “三分钟。”

  她抬了抬下巴。

  “我不吃人。”

  沈清看向顾言。

  顾言起身,扣好袖口。

  “两分钟。”

  白雪嗤了一声,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

  门锁轻轻扣住,外厅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房间里还留着刚才封存文件的纸张味,桌上摆着证据备份袋,角落保险箱的绿灯还亮着。

  白雪靠在门边,抬手把一只加密终端放到桌上。

  “我留京。”

  顾言看着她,没接话。

  白雪抬眼,语速比平时慢了点。

  “白家的底账还没吐干净。司命那枚盲签,也得有人盯着。裴烬也留,他接裴家那批清道夫,顺便盯裴渊交用药链。”

  她把终端往前推。

  “段家外勤六人,楚氏法务接证据链,陆家审计线挂着。苏晓鱼每天两次远程脑电复核。证人保护程序已经开了。”

  顾言拿起终端,点开保护方案。

  屏幕上,一条条备案、定位、联络、撤离路线列得很清楚。

  白雪提前把退路、保护程序和外勤名单都铺好了,情绪压在眼底,计划却很清楚。

  顾言看完,把终端放回桌上。

  “只做三件事。”

  白雪挑眉。

  顾言看着她。

  “盯白景曜。接陆曼凝手里的旧残页。确认司命盲签的原始归档口。”

  他停了半秒。

  “其余线索,先报备。”

  白雪盯着他,眼底情绪压了几秒,没压干净。

  她突然走近。

  顾言刚要开口,白雪已经一把扯住他的领带,仰头吻了上来。

  动作很快。

  压片糖的苦味擦过唇齿,带着一点药味。

  她抓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全压进这个动作里。

  顾言扣住她手腕,退开半步。

  白雪被他压回书桌边,后腰撞到桌沿,呼吸乱了些。

  她抬头看他,眼底那股疯劲又冒出来,硬生生被她自己压住。

  “白雪。”

  顾言看着她。

  “越线了。”

  白雪低头笑了一下,舌尖顶了顶被咬疼的唇。

  “我知道。”

  顾言松开她的手腕。

  “留京是证人任务。别拿命赌气。”

  白雪抬头看他,眼尾有点红,嘴上依旧不肯软。

  “你真会扫兴。”

  顾言把加密终端推回她面前。

  “活着回来。”

  这句话落下,白雪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把糖盒塞回口袋,指尖在金属盖上按了一下。

  “知道了。”

  书房门打开。

  外厅里的人都还在原位。

  沈清站在门外,目光在顾言唇角停了一瞬。

  她没问。

  她走上前,抬手,用拇指擦掉那点淡色口红印。

  动作不重,指腹却压得很准。

  白雪抱臂靠在门边,没躲,也没解释。

  沈清看着她。

  “这笔账,等你活着回来再算。”

  白雪嗤了声。

  “沈总还挺记仇。”

  沈清收回手,把西装外套递给顾言。

  “我一直记仇。”

  她替顾言理好衣领,声音压得很稳。

  “走吧。”

  ……

  五辆黑色防弹SUV驶离希尔顿酒店。

  白雪和裴烬留在酒店门口。

  白雪黑色长外套压在肩上,指间又夹起一颗压片糖。

  裴烬站在她旁边,身上只背了一个黑色战术包。

  顾言降下车窗,看向两人。

  “京城这边,按流程走。”

  裴烬点头。

  “我接触裴家还活着的人。想去苏海,自己签字,自己建档。”

  白雪把一枚备用加密终端抛给秦红叶。

  “那些打架的给我留六个人。我这边的证据链会提交给楚氏法务。顾言,你别回头还得来京城捞我。”

  沈清坐在车内,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们两个留在京城,风险很高。”

  白雪咬碎糖片。

  “放心,我惜命。”

  裴烬打开加密终端,给陈峥发了一条消息。

  “告诉还活着的人,苏海接患者。想来,自己签字。别抢人,别替人签。”

  三十秒后,陈峥回复。

  “收到。第三组全员接应。”

  裴烬看着屏幕,半晌没动。

  车窗缓缓升起。

  前车里,顾言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

  京城这一局暂时落地。

  白雪留京后,会咬住白家和司命旧线。

  裴烬那边,则要把裴家的灰线一点点拖进正规医疗流程。

  他回苏海后,要做的事更重。

  太微想看钥匙怎么造出来。

  顾言会让他看清楚。

  车队汇入夜色,驶向机场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