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风雪未停。

  三辆黑色防弹越野车碾过胡同里厚厚的积雪,甩开白家老宅,直奔市郊。

  车里暖气开得很大。

  顾言靠在椅背上,随手把那块带着白老夫人体温的纯黑芯片扔进中央扶手箱。

  沈清坐在旁边,视线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

  越往北开,她呼吸声越重。

  整个人崩得很紧,右手攥成拳,修剪精致的指甲抠进掌心,指节泛起一阵病态的惨白。

  顾言侧过身,攥住她的手腕,把那几根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满手都是冷汗。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沈清的指尖裹进掌心,拇指指腹在她虎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揉。

  这种不带情绪却极度稳定的力道,硬生生把沈清从发抖的边缘拽了回来。

  她偏过头,眼底全是血丝,嗓音哑得厉害:“顾言……”

  “快到了。”

  顾言打断她,没让她继续往下说。

  车队在北郊疗养院大门外急刹。

  联合调查组第一波巡查已经结束了。

  铁门中央斜贴着两条封条,被风吹得哗哗响。

  裴烬第一个跳下车,手里翻转着一把三棱军刺。

  他连看都没看那封条,军刺一挑,“嘶啦”一声,封条断成两截。

  紧接着,他抬起高帮作战靴一脚踹在门框上。

  沉重的生铁大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朝两边敞开。

  顾言牵着沈清走进风雪里。

  秦红叶提着合金横刀跟在旁边,眼神飞快扫过主楼的几个观测死角。

  楚安颜最后下来,身上裹着件张扬的火红色貂皮,踩着高筒靴,嘴里叼着根细长的电子烟。

  “这帮孙子跑得真利索。”

  楚安颜吐了口薄荷味的白雾,狐狸眼挑了挑,“连个扫地的都没给咱们留。”

  主楼内部并不破败,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极度压抑的精密与整洁。

  白色的无缝抗静电树脂地坪反射着惨白的光,走廊里安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顾言直奔尽头的专用电梯。

  总闸断了。

  裴烬上前一步,右手扣住金属门缝。

  胳膊上的青筋瞬间暴起,硬生生靠蛮力把合金门扯开半米多宽。

  秦红叶打亮战术手电往下照了照,直接握住主钢缆滑了下去。

  没一会儿,井底传来两声脆响,安全。

  顾言带着沈清走安全通道,一路下到地下二层。

  没有想象中那种腐臭和血腥味。

  推开防火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医用级消毒剂味混杂着极低温度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顶尖生物实验室特有的味道——无菌,冰冷,不带一丝人情味。

  裴烬停在走廊口,手指用力摩挲着军刺的握柄。

  他以前在这里待过。

  裴家那些被逼到发疯的清道夫,全被关在两边这些隔音极好的纯白房间里,靠高强度神经抑制剂吊着命。

  男人腮帮子鼓了鼓,眼里泛起压不住的凶光。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钢铸防爆门挡住了去路。

  旁边的电子门禁闪着红光。

  “军用级密码防爆门。”

  楚安颜拿下电子烟,啧了一声,“用炸药的话,里头的自毁程序百分百会跟着启动。”

  顾言没接话,直接从兜里摸出陆曼凝交回来的微型生物识别坠。

  “啪”的一声轻响,贴上感应区。

  “最高权限核实确认。”

  死板的机械女声响起。

  钢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咬合声,缓缓向两边滑开。

  更阴冷的恒温冷气溢了出来。

  沈清原本跟着往前走的脚步,突然像钉死在地上一样。

  她死死盯着那条白得有些晃眼的长走廊,胸口剧烈起伏。

  头顶一排排没有死角的无影灯,那些穿着白大褂、拿着记录板的人影,还有那种随时可能失去意识的无力感……像海啸一样砸回她脑子里。

  一件深黑色的羊绒大衣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顾言往前走了一步,宽阔的肩膀把里面那些刺眼的白光挡得严严实实。

  “站这别动。不想看就闭眼。”

  顾言声音很平。

  沈清死死咬着牙,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猛地甩开顾言的手,眼睛红得吓人。

  这道坎,她必须自己迈过去。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高跟短靴重重踩在B2层的防静电地砖上。

  长廊两侧全是重度观察室。

  没有血迹,也没有污垢。

  只有单向透视的高强度防爆玻璃,里面是纯白色的软包墙体,以及焊死在地板上的金属约束椅。

  干净得让人骨头发寒。

  顾言走到最深处的中心主控室。

  几组大型实验服务器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他拉过转椅坐下,敲了敲回车键唤醒屏幕。

  耳机里立马传来苏晓鱼的声音,还带着气喘:“师兄!本地核心数据都在。但这帮人加了三层底层加密,强行提取大概率会锁死!”

  顾言没吭声,手掌一翻。

  白景曜的黑硬盘,陆曼凝的覆写坠,还有白老夫人那块纯黑芯片。

  连着三声清脆的“咔哒”声,三个物理密匙插进数据接口。

  原本红色的主屏幕瞬间转绿。

  海量的实验图谱、监控录像、毒理报告瀑布一样刷了下来。

  白家在地底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全被扒光了。

  顾言指尖在键盘上敲击,正准备接入批量抓取。

  “等会儿……卧槽!”

  耳机里,苏晓鱼声音突然劈了叉,“师兄,这数据不对劲!”

  “司命这老王八蛋在这套比对系统里加了你的数据关联!档案S-17当年的干预记录……他们当年给清姐推大剂量神经诱导剂,根本不是为了治病!他们是拿清姐对你的执念做底座,搞定向情感锚点测试!”

  顾言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那串参数,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把底稿数据全部打包拖走。”

  话音刚落,主控室顶部的红色警报灯突然狂闪,尖锐的电子蜂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天枢那边反应过来了!”

  苏晓鱼键盘敲得震天响,“他们在强行下发物理销毁指令!还有三十秒,内部硬盘就要熔断了!”

  “你抓数据,剩下的我来。”

  顾言修长的手指在主键盘上化作残影,一长串底层覆写代码直接打断了冷却系统的循环程序。

  “让这些铁疙瘩自己烧吧。”

  顾言按下确认键,服务器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声。

  他余光一扫,身边空了。

  主控室外。

  沈清踩着发软的腿,一步步停在了一扇病房门前。

  门牌上刻着几个简单的字母:S-17。

  她深吸了几口气,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力一压。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焊死在地上的多功能医疗床。

  两侧的黑色高分子约束带无力地垂在地上。

  三年前的记忆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刺眼的灯光,冰冷的药液推注感,还有那些人在她耳边不断重复的暗示。

  “他是个天才。”

  “他不该被埋没,应该让他被上层看见……”

  恐惧吞噬了她。

  她只知道,如果顾言继续发光,就会被绑到这种床上,变成一串冷冰冰的数据。

  所以她逃出去之后,用了最极端、最自私的方法。

  她折断了他的翅膀,把他拖进最世俗的婚姻里,用柴米油盐把他死死藏了起来。

  沈清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她用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抖,喉咙里压抑的哭声再也憋不住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顾言脱下带着寒气的大衣,一把罩在了她发抖的肩膀上。

  沈清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

  平时那个化着精致妆容、杀伐果断的盛久总裁,这会儿狼狈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顾言……对不起……”

  她死死抓着大衣边缘,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当时……我真以为,只要你在这个圈子里出头,他们就会把你抓到这里来……我想把你藏起来……藏得越普通越好……”

  顾言弯下腰,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看看周围。”

  沈清僵了一下,不敢看中间那张床。

  顾言按住她的肩膀:“绑你的人,给你下药的人,现在全在看守所里蹲着。这里现在就是个废品站。”

  “你怕得要死的这个破地方,今天全成了废铜烂铁。懂吗?”

  他语气不重,但字字砸在沈清心口上。

  她闭上眼,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的脆弱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沈清扶着墙站起来,把大衣裹紧,一点点挺直了腰背。

  哪怕眼睛还是红肿的,她身上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冷硬感又重新回到了骨子里。

  她走到顾言面前,主动伸出手,五指用力扣住他的手掌。

  抓得很紧。

  “回家。”

  她吐出两个字。

  耳机里同时传出苏晓鱼兴奋的叫声:“师兄!数据全拔出来了!服务器主板已经烧穿,连渣都不剩。天枢现在拿到手的就是一堆废铁!”

  顾言牵着沈清往外走。

  几个人在电梯口汇合。

  楚安颜靠在门框边,视线在沈清哭花的脸上扫了一圈。

  “哟,沈总还有假睫毛哭歪的时候呢?”

  楚安颜吐了口烟圈,嗤笑一声,“还能自己走出来,算你没给咱们丢人。刚才你要是真瘫在那儿起不来,我肯定把你打包扔大马路上。”

  沈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女人虽然眼眶发红,但眼神里的攻击性一点没少。

  她反而把顾言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我可不像楚妹妹,化妆还要戴睫毛,你闲得慌的话,不如多操心操心你们楚氏的盘子。”

  沈清嗓音沙哑,但气势逼人,“反正顾太太这个位置,你这辈子都坐不上。少操点闲心。”

  顾言没理会这两个女人习惯性的互呛。

  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

  主控室里正往外冒着难闻的焦糊味。

  白家在这地下谋划了几十年的“登神长阶”,今天算是一把火烧干净了。

  “撤。”

  众人相继走进电梯。

  加厚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那些属于B2层的冰冷过去,彻底封死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