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圃医疗区。

  凌晨三点十七分。

  海水拍击地下岩壁,沉闷的震动沿金属管线传入值班室。

  许知微坐在监护终端前,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她四十二岁,任玄圃生命支持组副主管,也是MP-C07过去六年的主治医生。

  屏幕中央,年轻女人被固定在转运床上。有创呼吸管从她唇间伸出,神经阻断剂令她的四肢彻底松弛,意识监测指数却在缓慢上升。

  【MP-C07:转运前清醒评估完成。】

  【神经反应评分:A级。】

  【建议保留。】

  许知微盯着最后四个字,右手迟迟没有落下。

  六年前,她第一次接手C07时,对方还会在短暂清醒时询问日期。

  两年前,C07已经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司命对此很满意。

  C07的神经组织对S-M系列药剂产生了罕见耐受。这份耐受让她撑到今天,也将她永久困在玄圃。

  值班室外传来门禁开启声。

  一名灰衣监察员走进来,将纸质转运令放在桌面上。

  “计划调整。C07先走,另外两名留在核心区。”

  许知微看向他:“昨晚下发的联合转运预案,登记的是三名患者。”

  监察员眼神骤冷。

  “你很关心另外两个人?”

  房间安静了两秒。

  许知微扶了一下镜框,脸上仍带着连续值班后的疲惫。

  “临时减少转运人数,需要重新计算随船氧气储备。体外循环耗材和床位配比也要改。”

  监察员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只负责让C07活着上船。”

  他拿起桌面的转运令,转身离开。

  门禁重新闭合。

  许知微等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松开压在报警键旁的手指。

  掌心已经湿透。

  司命察觉到了泄密。

  另外两名患者被扣在玄圃核心区,C07则被推出来充当诱饵。许知微也进入了内部监察名单。

  她还能留在转运组,只因C07过去六年的生命支持参数全由她负责。呼吸机底层权限和神经阻断剂泵速都绑定了她的生物签名。临时更换医生,极易让C07死在转运途中。

  监察员留下她,显然还存着另一层用意。

  司命准备把她和C07一起放上船,借这枚诱饵追查接应者。

  许知微调出一段被玄圃列为研究资料的战区录像。

  画面里,齐老太爷发生室颤。顾言始终让那只银灰色药剂箱保持封闭,军方医疗组依照标准流程完成复苏。随后,他把S-M-074的毒理结果送进战区档案。

  许知微已经看过这段录像很多遍。

  玄圃里的医生都听过顾言的名字。

  司命称他为A-001,也称他是必须被回收的原生样本。

  许知微记住的,是顾言写进苏海协议里的患者退出权。

  她参与玄圃项目七年,手上沾过洗不掉的东西。如今监察程序已经锁定她,她只能把活人和证据送到顾言面前,为自己争取一个接受审判的机会。

  许知微俯身靠近监控屏。

  C07的眼球正在眼睑下轻微转动,镇静深度又被远程调低了一档。

  “再撑七天。”

  许知微声音很轻。

  “只要你能活着上船,顾言就能顺着你找到这里。”

  值班室上方亮起红色监察灯。

  许知微抬头看了一眼,摘下胸前的身份牌,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

  身份牌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玄圃生命支持组:许知微】

  她推门走向转运区。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玄圃医生的身份值班。

  ……

  七天后。

  凌晨四点四十分。

  东海保税港仍笼罩在夜色里。

  引航灯沿防波堤依次亮着。

  一辆银灰色冷链车驶入六号泊位。车厢温度稳定在零下七十八度,电子铅封显示正常。

  两辆医疗转运车紧随其后,车窗贴着东海生命岛康复中心的标识。

  码头调度员扫过通行码,抬杆放行。

  三台车直接驶入一艘白色医疗补给船的尾舱。

  货舱门闭合前,许知微推着MP-C07的转运床走上液压平台。

  年轻女人处于深度镇静状态,呼吸机每分钟送气十六次。床下挂着两组备用氧瓶,左侧输液泵持续注入神经阻断剂。

  灰衣监察员跟在后面,目光始终停留在许知微手上。

  “身份牌。”

  许知微摘下胸牌递过去。

  监察员刷过芯片,屏幕弹出一行黄字。

  【权限待复核。】

  他抬起头:“昨晚谁动过转运清单?”

  “我。”

  许知微按住输液泵。

  “C07出现自主呼吸对抗,我修改了镇静参数。”

  监察员伸手去拿她腰间的终端。

  远处汽笛突然响起。

  补给船随即离开泊位。尾舱发生轻微倾斜,转运床向旁边滑出半尺。

  许知微立即抓住护栏,监察员也下意识扶住舱壁。

  她的拇指在床底按了一下。

  一枚微型定位器结束静默。

  三海里外,战区医疗救援舰的主屏瞬间亮起红点。

  “目标确认。”

  陆彦戎看向顾言。

  “船籍、冷链申报和人员清单已经完成三重核验。对方申报的是普通康复器材,热成像显示货舱内存在一名插管患者。”

  顾言盯着红点的航速。

  “距离驶出联合执法管辖海域还有十一海里。发出临检通知。”

  通讯员接通公共频道。

  “东海医运七码三号,请立即减速停船,接受国家专项医疗物资联合检查。”

  白色补给船维持原有航向,速度从十二节升到十七节。

  第二次警告发出后,对方关闭了船舶自动识别系统。

  陆彦戎脸色沉下去。

  “拒绝临检,恶意关闭识别系统,执法条件成立。”

  顾言拿起医疗平板。

  “靠上去。先接患者。”

  两艘高速艇从救援舰侧舱滑入海面。

  秦红叶站在第一艘艇的船头,作训服外套着轻型救生背心。艇身接近补给船左舷时,她扣动发射器,绳钩准确咬住护栏。

  “上。”

  八名战区特勤顺着绳梯登船。

  补给船甲板上的四名护卫刚抬起武器,扩音器里便传出军方警告。

  最前面的人仍将枪口转向左舷。

  秦红叶翻过护栏,刀鞘砸中他的腕骨。

  手枪脱手落地。

  她旋身压住对方肩膀,膝盖顶住后腰,反手扣上束缚带。其余三名护卫很快被特勤队员控制。

  “甲板安全。”

  秦红叶按住耳麦。

  “尾舱门已锁,内部正在删除设备数据。”

  补给船驾驶室内,船长猛推节流杆。

  两艘海警执法艇从侧前方切入航道,开始强制引导船只减速。战区救援舰同步锁定船体,联合检查文书通过海事系统传入驾驶台。

  船长看着屏幕上的战区鲜章,手指僵在控制杆上。

  继续冲撞执法航线,案件会直接转入军事司法程序。

  他最终关闭推进器。

  尾舱内,灰衣监察员已经拔出配枪。

  许知微挡在转运床前,后背紧贴呼吸机支架。

  “把床推过来。”

  监察员抬枪指着她。

  “核心区判定C07失去转运价值。执行清理。”

  许知微盯着枪口,右手悄悄摸到输液架后的红色拉环。

  “她还有意识。”

  “她只是样本。”

  监察员扣下保险。

  许知微猛地拉动紧急隔离装置。

  两道防火门从舱顶落下,隔开了监察员和转运床。

  枪声同时响起。

  子弹打穿第一层观察窗,卡在夹胶层中。

  舱外传来急促的金属切割声。

  许知微扑到床边,将神经阻断剂泵速归零,又拔掉玄圃的远程控制模块。

  “患者在这里!”

  她朝舱门方向喊道。

  “远程清理模块已经拔除!”

  十几秒后,锁芯掉落。

  秦红叶一脚踹开舱门。

  监察员转身抬枪,秦红叶的刀鞘已经撞上他的下颌。

  他后脑磕地,当场失去反抗能力。

  特勤队员上前卸枪,将人拖离医疗区。

  顾言带着军方急救组进入尾舱。

  许知微站在转运床旁,双手举过肩膀。她白大褂的袖口沾着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匿名邮件是我发的。”

  “先交患者。”

  顾言走到床边。

  “其他事情等她稳定后再说。你需要接受完整调查。”

  许知微放下手,将C07过去六年的治疗终端递给他。

  “她刚停神经阻断剂,镇静深度正在下降。司命把转运权限改成了远程清理,我已经拔除控制模块。”

  顾言迅速检查C07的瞳孔,又扫过血氧和呼气末二氧化碳数值。

  “血氧八十七,双肺顺应性下降。”

  他接过军方医疗组递来的呼吸回路。

  “用转接阀并联军方呼吸机,保持呼气末正压。启动床旁血气分析,准备肺复张。”

  军医立即接管生命支持设备。

  新呼吸机完成同步后,玄圃设备才被切断。整个过程没有中断通气。

  苏晓鱼通过加密视频核对治疗终端,语速很快。

  “终端记录显示,她过去七十二小时持续接受S-M-091和S-M-103。便携质谱正在复核血样,目前只能作初步判断。”

  她放大床旁摄像头画面。

  “双侧瞳孔对光反射存在,角膜反射微弱。脑干功能暂时保留。先维持当前镇静深度,暂缓使用拮抗剂。”

  顾言调整氧浓度,按住C07不断抽动的右手。

  监护仪上的血氧缓慢回升。

  九十。

  九十三。

  刺耳的警报终于解除。

  许知微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她扶住舱壁,才没有跌坐在地。

  顾言抬眼看她。

  “另外两名患者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