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大雨中,王静撑着伞踩着水往回走。

  衣服鞋子都是表妹的旧衣服和鞋子,有些是她姐之前留下的。

  大姨说,表妹要被关半年才能出来。

  表妹不喜欢她。

  陆念真只是会说一些难听话,但从来不会动手,也不会侮辱人。

  但表妹当着大家的面会好声好气的给她夹菜。

  背地里经常把她身上掐的青一块紫一块。

  像是天被捅了一个窟窿一样,大雨哗啦啦的倾倒在伞上,又淌到地上,黑色的裤腿紧紧的粘在腿上。

  大了一圈的鞋子里灌的都是水。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陆家待不下去了。

  大姨夫喊她回去,意思就是不会帮她了。

  她说不定很快就会被送回乡下,三年前就是这样。

  大姨夫不是个念旧情的,去年爷爷去世之前,带着她来城里找过大姨。

  想让大姨帮她找个工作,在城里住下,当保姆也成。

  但大姨夫连门都没让她进,最后大姨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回去了。

  原本她以为只要她脾气够好,够勤快,陆家人会稍微考虑一下她。

  至少不这么快拒绝她,她也能有时间想办法在城里安定下来。

  在他们乡下,不管再怎么招人厌的人,只要人勤快能干活,总是不这么容易被人赶出去。

  但在城里显然不是的。

  隔着雨幕,她看见陆时真撑着伞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她主动朝着那边走过去。

  这几天陆时真一直没回过家,看来是得了她以后不能再来陆家的消息了,是要搬回来住了。

  “时真!”

  陆时真看见穿着杏色薄毛衣的王静,没理她。

  径直的往前走,而且步子更大了几分。

  王静丢了伞直接朝着陆时真跑过去,伸出手挡在了他的前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隔着雨幕,第一次鼓起勇气,大声问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讨厌我。”

  她已经知道他们两个人没结果了。

  但她就是摔倒也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摔这一跤。

  她一定要在留在城里。

  没有陆时真,还可以有别人,她要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陆时真看着被大雨浇透的王静,心里生不出一丝的怜悯,只想赶紧甩开她。

  但还是伸手把自己手里的雨伞伸到了她的上方。

  为她遮住了从天上倒下来的大雨。

  “我不喜欢不识字没文化,还死缠烂打的,你现在清楚了吗?”

  没了雨伞遮挡,瞬间大雨把他浇了透心凉。

  他示意让她拿住伞,自己则是小跑着去捡起了被她扔下来的那把碎花雨伞。

  王静撑着大伞低着头想了想低声说道。

  “我明白了。”

  她一直紧绷着的心放了下来。

  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现状,不识字可以学的。

  还好不是嫌弃她农村出身,不漂亮,这种是改变不了的现状。

  打铁还要自身硬,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

  陈德善带着女儿到家里。

  一进门他看齐茵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灰色的翻领褂子,湿哒哒的滴着水。

  猛然想起来...忘记去单位接她了。

  完了完了完了。

  齐茵的单位离家里不算近,有个十三四公里。

  之前家里有一辆齐茵自己花钱买的汽车,雇的有接送她上下班的司机。

  他上个月好说歹说让她把车捐了。

  答应以后不让她挤公交,每天下班先去接她。

  但也怕有时候工作太忙接不了她,给她买了一辆自行车。

  接不了会提前打电话让她骑车或者搭公交。

  今天太忙了,又着急下班去陆家,走的时候忘了给她打电话了....

  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头发该剪了。

  陈清然收了伞。

  进屋看她爸一直在搓自己的头,感觉到事态不一般。

  透过博古架看见客厅里背对着他们坐着的她妈,浑身淋的透透的,短发贴在头皮上,还滴着水。

  她悄悄的转身进了厨房。

  刘妈正在做饭。

  她戳了戳刘妈的胳膊问道。

  “我妈咋了?”

  刘妈小声的说道。

  “陈司令没去接她,也没提前说,没赶上末班公交。

  自己淋着雨骑了快一个小时回来的,高跟鞋的鞋跟都断了,你出去躲躲吧。”

  厨房里两个人正说着悄悄话。

  客厅里哗啦一声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

  阿花从外面猛地窜了进来,蹲在厨房灶前的凳子上,面对着厨房的门,蹲的后背笔直。

  一身警惕。

  “刘妈,我去我嫂子那里躲躲,晚上不在家里吃了昂。”

  她爸肯定要挨,至少也要掉二十根头发。

  让他嘚瑟。

  她要是在家里,看着他爸被薅头发,他爸没面子了,回头就会找她的事儿。

  不能触这个霉头。

  “等会儿,今天做的有酱肘子,给你嫂子带过去吧,放家里也浪费。”

  刘妈身经百战,对此十分的有经验。

  今天陈司令肯定吃不上饭。

  陈司令要是吵完架还敢吃饭,小姐会更生气的,这事儿三五天的就不能完。

  陈清然拎着保温桶,看雨已经停了,擦掉自行车座上的水,骑着车子往金丝胡同过去。

  农历四月底的七点。

  天已经黑了,因为刚下过雨,路上也没什么人。

  陈清然咬着手电筒,一路蹬的飞快的,没有对黑暗的恐惧,只有对热乎乎酱肘子的渴望。

  慢了,到地方肘子就不热了。

  这玩意儿,要吃热乎的。

  狭窄的小道上,一棵柳树后面,四个毛衣上打着补丁的男人,正在分着刚抢过来的钱。

  “看着怪有钱的,就一块三,还不够哥几个吃一顿好的呢。”

  “再等等,这才七点,说不定还能碰到人。”

  “哎!老大,那边来了个女的,打着手电筒还骑着自行车。”

  “自行车!那可老值钱了!”

  “......”

  陈清然正骑着车,猛然前面多出来四个瘦的跟干柴一样的男人。

  并排站着,把本来就不宽的路挡的严严实实的。

  咯吱一声。

  她握紧车把手,自行车猛地刹住,她单脚撑地,摸了摸口袋。

  “我兜里就一块五,你们见好就收,咱们好聚好散!”

  能花钱买平安,她是不想惹事儿的。

  到时候自行车刮花了都不止一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