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七点,钟小伟还站在审讯室门口,孔志军吃完饭正要出门去军工厂,看见那边背着手站着的钟小伟。

  感觉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萧条,头发好像比下午的时候更乱了。

  他拎着包走过去,看着与他年纪相仿的钟小伟,难得没有嘲讽的说道。

  “钟组长,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踏踏实实的工作,不搞这么多花样,不至于被大家容不下。

  毕竟我们要的是一个好的工作环境,也无所谓谁当我们的领导。”

  钟小伟睨视着他,淡声说道。

  “踏踏实实就代表着固步自封,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咱们各凭本事吧。”

  孔志军听见这话,气的转身就走。

  不识好歹。

  他欣赏钟小伟这个一把年纪,不怕得罪人,坚持要改革的人。

  但也不影响他跟他思想上的分歧很大。

  恕他不能苟同。

  陈清河七点半骑着自行车到了公安局,问了人在哪儿,就朝审讯室过去。

  “钟叔叔,我媳妇还在里面吗?”

  钟小伟已经有了几分老僧入定了,见有人来,猛地回了神。

  “哦,在里面,画的很投入,我刚开门她都没听见。”

  陈清河哦了一声。

  他媳妇画画,确实比较容易沉浸进去。

  他也没进去打扰,站在钟叔叔旁边轻声问了一句。

  “你们这晚上几点关大门。”

  钟小伟看着天,淡淡的说道。

  “可以通宵。”

  姜喜珠只要不急,他就在这里等着。

  于是两个人站在门口,各看各的天。

  凌晨一点,陈清河正在数星星,钟小伟眼皮子已经打架打的睁不开了,正想着去楼上办公室睡一会儿。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姜喜珠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纸。

  另外一只手拿着单独的一张画像。

  门打开的瞬间,审讯室的亮白的光溢了一出来,姜喜珠背着光走了出来。

  递了两张纸过去。

  “不能做到精准还原,也有可能是嫌疑人的兄弟姐妹。”

  因为没有模板库,所以的五官都是她根据目击证人的描述,现画出来的模版,找他们确认。

  再根据他们的视角把斜视,或者仰视的角度,纠正为正面的视角,去除他们情绪影响下的视角变形,以及光线造成的视觉偏差。

  最后把所有的人描述,去肉,画出骨骼,再塑形上去。

  其实用雕塑的方式会更好,更准确。

  但雕塑这个能力,她没办法自圆其说,所以暂时还是保留,等她有机会了,找个地方“镀”一下,再展示自己的能力比较好。

  看着钟组长,一脸激动的样子,她有些疲惫的说道。

  “四号目击证人,许沐阳,很有可能在撒谎,只有他的描述,跟别人的不一样。”

  今天审讯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但她当时还不确定。

  她今天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也是因为他的视角纠正后的画像,无法和另外三个人的重合到一起,并且差别很大。

  审讯时他的情绪不对衬,笑的时候嘴部肌肉在动,但眼尾肌肉很紧张。

  正常的人笑的时候,嘴部和眼尾肌肉是同时动的。

  鼻孔时不时的放大,而且一直在摸鼻子。

  人在说谎的时候,即使面不改色,也会因为血压微升导致鼻腔组织充血,而且需要更多的氧气,会鼻孔放大,鼻子瘙痒。

  但这也不是绝对的,所以刚开始,她是正常用许沐阳的画像的。

  直到另外三个人描述的眼睛,她反复修正后,几乎完全重合到了一起,而许沐阳的跟他们三个完全是两种眼型。

  她才确认,许沐阳在撒谎。

  钟小伟看着姜喜珠虽然略显疲惫,但无比坚毅的眼神,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剩下的交给我,如果我能保住自己的职位,我再联系你。”

  他不会强人所难。

  赶鸭子上架。

  姜喜珠累的笑不出来,点了点头就跟着陈清河回去了。

  画的时候注意力很集中不觉得累,画完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

  *

  次日一早,孔志军刚到单位。

  就得知军纺织厂杀人案的凶手已经确定了。

  目击证人许沐阳昨天晚上被连夜审讯,已经交代了枪杀保卫科值班人员的凶手,就坐在车间主任的车后排。

  车间主任威胁他,如果敢往外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一家人。

  他实在害怕,加上主任给了他二百块钱,并且答应让他媳妇也进纺织厂做工人,他这才愿意撒谎。

  “她那幅画,已经被认出来,跟纺织厂的仓库管理员有个七分相,现在刑侦组已经去抓人了。

  她是画像的过程中,发现许沐阳的描述的长相,跟旁人的对不上,才提醒的钟组长。”

  文原说的时候还一脸的惊奇。

  竟然真的能画出来。

  他现在特别好奇是怎么画出来的,真是邪门了。

  孔志军也奇怪的很。

  “真这么厉害?”

  其实他觉得有些邪乎,但又不能搞封建迷信。

  怎么可能呢?

  文原重重的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有她的稿纸,画了一百多张,也不知道怎么就拼到一起了。”

  一上午的功夫。

  整个公安局都知道了一幅画缉凶的事情。

  等到姜喜珠一直睡到下午四点钟才起来。

  她下楼的时候,奶奶正在和人通电话。

  “这事儿我还要问问我孙媳妇,她年龄太小,大学都没毕业,做讲师会不会不太够格。”

  “那不一样,她那是教的小学图画,之前央美那边谈的也是毕业以后留校教绘画,公安上面,她也是新人,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哎,等她回来了,我跟她说一声,咱们约在一起再聊。”

  “好好好。”

  姜喜珠等奶奶挂了电话,才走到客厅里,找出杯子给自己倒凉白开。

  “奶奶,是有什么事儿吗?难不成是人抓到了?”

  郑佩云从小几上拿出来两张对折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下午钟组长亲自给你送来的感谢信和聘书,凶手虽然还没抓住,但是已经确定了是谁,钟组长是中午饭点的时候来的。

  清河说你睡觉被吵醒了不好睡着,就没喊你下来。”

  姜喜珠对确定凶手没有很诧异,真是诧异这个效率如此之高。

  钟组长来送感谢信和聘书,目的也只是想宣扬她的能力,对她,对他,都好。

  有奶奶接待,她见不见也没这么重要。

  不过钟组长看着也五十来岁了,还挺能熬夜。

  郑佩云又把公安大学邀请她过去做演讲的事情说了,末了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太年轻,做事还是稳着来,我个人更建议你稳扎稳打,先去市局打基础。

  这事儿少见,接下来肯定会有采访或者演讲邀请,最好都拒了,如今大家都在搞思想工作,不好太张扬,容易惹人眼红。

  多参与些案件和工作,把这个能力吃熟,吃透,做到无可挑剔。

  只要你能力够,以后还怕没有机会往上走吗?只是时间上不能急。”

  姜喜珠明白这个道理。

  她本来也没打算接受任何采访或者演讲。

  “奶奶,我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