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徐城,城主府。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花木,在青石小径上洒下斑驳光影。

  徐震手持一柄折扇,沿着园中池塘缓缓向前。

  他的步子不快,眉宇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沉。

  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弓着腰,小心跟在他身后。

  两人身后十余步外,还跟着几名徐震的亲信。

  走过一座石桥,徐震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那十一座城,处置得如何了?”

  锦衣男人立刻向前半步,恭声答道:

  “回徐公,已经依照您的吩咐全部处置妥当。”

  “花城晋升以后,那十一座城失去了小城的规则保护。小人先后以本城名义完成宣战,又派人重启城心,重立印信,如今十一座城已经尽数收回。”

  徐震脚步未停。

  “城里的人呢?”

  “原有城民都被花城迁走了,短时间内很难恢复旧观。小人已经派人前往周边荒野与流民聚集地征召人口。”

  锦衣男人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讨好。

  “眼下每座城都先安置了三千余人,城主府、城卫营与粮仓也重新运转了起来。”

  “再给小人一段时日,必定让十一座城恢复生气,绝不辜负徐公栽培!”

  徐震轻轻点头。

  “动作还算麻利。”

  锦衣男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腰也弯得更低。

  “徐公麾下小城城主众多,却唯独将这份差事交给小人。小人得了徐公如此看重,哪里敢有半点怠慢?”

  徐震停在池塘边,低头看着水中游动的锦鲤。

  “你倒是个懂事的。”

  “小人能有今日,全赖徐公提携!”锦衣男人连忙躬身,声音里满是忠诚。

  “以后无论小人坐在哪座城中,手中又有多少城池,都只听徐公一人吩咐!”

  徐震没有回答,只将几粒鱼食撒进池中。

  池水立刻翻涌起来。

  数十条锦鲤争相抢食,红白鱼尾拍得水花四溅。

  直到最后一点鱼食消失,他才淡淡说道:

  “记住你今日的话。”

  “城是本公替你拿下来的。谁让你坐在那里,你心中应当清楚。”

  锦衣男人立即跪了下去。

  “小人明白!”

  “小人若有半分异心,愿受万箭穿心之刑!”

  徐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一座城虽然已经被迁空,短时间内很难恢复元气,可城池终究是城池。

  只要有人口,有粮食,再给上一两年时间,总能重新运转起来。

  如今,这十一座城表面归属于眼前之人。

  可这人的兵马、粮草、官员与城主印,全都受他掌控。

  这便等于,他借着王帅之死,悄无声息地将十一座城收进了自己手中。

  想到王帅,徐震手中的折扇停了一下。

  当日王帅死在十万精锐大军之中。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太多了。

  大军回来以后,他便立刻封闭营地,禁止所有随军将士与外界联系。

  几名负责传讯的军官,也全都换成了他的心腹。

  这才将消息暂时封锁下来。

  可这样的隐瞒,维持不了太久。

  王帅是王鼎山的儿子。

  镇南王把人交到他的手中,结果人却死在了他的眼前。

  一旦消息传回去,王鼎山震怒之下,第一个要杀的人未必是周云,很可能先拿他这个护卫不力的属下开刀。

  因此,他给自己准备了两条路。

  第一条,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扩充自己的势力。

  城池、军队、资源、效忠于他的下级城主,能多一分便多一分。

  只要手里的筹码足够重,镇南王即便震怒,也要考虑杀他的代价。

  可这里终究是镇南王的疆域。

  他想在王鼎山眼皮子底下长成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谈何容易?

  所以,他还准备了第二条路。

  拖。

  尽可能拖出一段足够长的时间。

  然后重新整理当日经过,将王帅之死归到王帅自己的冲动与擅自行动上。

  王帅急于报仇,不听劝阻,强行带兵追击花城,最终死于刺杀。

  至于他徐震,发现危险以后拼死救援,还亲自重创刺客,已经尽到了全部责任。

  只要说法足够周全,再送上一批利益,至少有机会保住性命与爵位。

  徐震沉默片刻,侧过脸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锦衣男人。

  “起来吧。”

  “谢徐公!”

  锦衣男人连忙起身。

  “还有一件事。”

  徐震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王帅之死,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当日之事,你没听过,也不知道。”

  锦衣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很快又低下头。

  “小人明白。”

  “去吧。”

  锦衣男人躬身退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徐震才重新张开折扇,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他才走出几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老爷!”

  “老爷!”

  徐震皱起眉头。

  他的管家匆匆穿过月洞门,连衣冠都有些凌乱。

  此人跟随他多年,一向沉稳,哪怕当初王帅狼狈传送到徐城,也没有如此失态。

  徐震停下脚步。

  “慌什么?”

  管家奔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周围的亲信,随后凑近几步,声音发紧。

  “老爷,镇南王府来人了!”

  徐震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为何事?”

  “来人什么也不肯说,只传王爷口谕……”

  管家咽了一下口水。

  “命您即刻前往王城。”

  “不得延误!”

  啪嗒。

  折扇从徐震手中脱落,掉在青石小径上。

  ...............

  火山深处。

  赤红色的岩浆依旧在地缝下缓缓流淌。

  灼热气浪卷着灰烬,一阵阵掠过焦黑的岩地。

  那头倒在火山口边缘的巨兽早已没了声息,暗红色血液也被高温烤成了大片黑痂。

  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仍保持着死前的姿势。

  这里已经安静了许久。

  偶尔响起的,只有果皮破裂时极轻的“咔嚓”声。

  飞云鹤伏在楚欣然身旁,低着修长的脖颈,喙尖正抵着一枚紫玉琉璃果。

  原本雪白干净的羽毛沾满了灰尘。

  胸前的软羽被血污与灰尘黏在一起,翼缘也有几处被火焰燎得发黄。

  两只爪子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其中一处已经磨破,干涸的血迹粘着木屑。

  那是它一路抓着木箱飞回来时留下的。

  木箱已经被打开,放在几步之外。

  一册《建木通天典》静静躺在箱子里。

  旁边还堆着几片干瘪的果皮。

  而楚欣然依旧躺在原处。

  她身上的衣袍几乎被烧毁,只剩一些焦黑布片黏在皮肤上。

  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裂口,胸口也看不见多少起伏。

  最严重的腰侧,那个焦黑的伤洞依旧触目惊心。

  一缕缕暗红色火芒贴着伤口边缘缓慢游动。

  每游过一处,附近的皮肉都会轻轻蜷缩,飘起一点细碎黑灰。

  她的右手落在身侧。

  五根手指僵硬弯曲,掌心还粘着手机滑落时蹭下的灰尘。

  若非唇间偶尔还会逸出一丝微弱气息,几乎已经与周围那些尸体没有分别。

  “咔……”

  飞云鹤轻轻偏动喙尖。

  紫玉般温润的果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浓郁灵气刚从裂缝中溢出,它便立刻松开力道,唯恐将整枚果子啄破。

  随后,它叼起灵果,小心翼翼地挪到楚欣然腰侧。

  一滴紫色汁液在喙尖慢慢凝聚。

  越来越圆。

  越来越重。

  啪嗒。

  汁液滴在焦黑的伤口边缘。

  一层微弱白光随之亮起,沿着开裂的皮肤缓缓扩散。

  那光芒只笼罩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却让不断游走的暗红火芒停顿了片刻。

  飞云鹤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里。

  白光逐渐黯淡。

  十几个呼吸以后,伤口边缘一条细小裂缝悄然合拢,楚欣然焦黑的皮肤下也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变化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飞云鹤却立刻捕捉到了。

  它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低鸣,低头重新调整灵果的位置。

  然而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滴下第二滴。

  它也想要更快一些,但是不行。

  最初的时候,它只想尽快将主人救醒。

  第一枚紫玉琉璃果被啄开后,飞云鹤一口气挤下了数滴汁液。

  庞大的灵气同时涌入身体,楚欣然浑身的伤口都亮起了白光,几条刚刚愈合的裂口也重新崩开。

  鲜血从焦黑的皮肤下渗出来时,飞云鹤急得绕着她连转数圈,翅膀拍得四周灰烬纷飞。

  于是它学会了等待。

  等白光彻底消失。

  等楚欣然的身体将上一滴药力缓慢吸收。

  等那缕微弱到随时都会断掉的气息重新续上,再喂下下一滴。

  有时只要几十个呼吸。

  有时需要等上很久。

  火山深处看不见日升日落,飞云鹤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守了多长时间。

  它只记得,木箱里的灵果正在一枚枚减少。

  每耗尽一枚,它便会将干瘪的果皮叼到旁边,整齐地放在一起。

  随后再从木箱里挑出一枚新的。

  等待的时候,它也从未离开。

  灰烬从上方飘落,它便展开一只翅膀,挡在楚欣然脸上。

  伤口边缘有碎石,它便用喙尖一点点叼走。

  有时楚欣然唇间的气息太弱,飞云鹤便会俯下脖颈,将脑袋贴在她的胸口。

  直到听见里面传来一下极轻的跳动,它才会重新抬起头。

  咚。

  微弱得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可只要还能听见,它便继续守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喙尖的第二滴紫色汁液终于落下。

  白光再次亮起。

  飞云鹤盯着那层光芒,眼睛一眨也不眨。

  这一次,楚欣然腰侧游动的暗红火芒又淡了一些。

  它立即昂起脖颈,发出一声短促的轻鸣。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可楚欣然没有回应。

  飞云鹤等了一会儿,低头用喙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唳……”

  楚欣然仍旧一动不动。

  它又凑近了一些,将脑袋钻到那只焦黑的手掌下面。

  以往只要它这样靠过去,那只手便会顺着它头顶的羽毛轻轻抚摸几下。

  有时还会挠一挠它的下巴,再笑着嫌弃一句。

  “多大了,还撒娇。”

  此刻,那只手却僵硬地搭在它头顶。

  没有温度。

  也没有力气。

  飞云鹤等了许久,才慢慢将脑袋退出来。

  它转头看向旁边的木箱。

  里面仍有不少紫玉琉璃果。

  可与它刚带回来时相比,已经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飞云鹤盯着那些空出来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楚欣然。

  她身上的伤势确实在好转。

  焦黑开裂的皮肤下,已经有几处重新出现了血色。

  腰侧那个伤洞附近,暗红火芒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活跃。

  只是,这样的变化太慢了。

  慢到一枚枚灵果耗尽,她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飞云鹤低下头,再次啄开一枚紫玉琉璃果。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火山深处传出很远。

  它叼着灵果凑近伤口,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控制着力道。

  一滴紫色汁液从喙尖垂落。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滴液体落了下来。

  透明的。

  啪嗒。

  两滴液体几乎同时落在楚欣然身上。

  飞云鹤怔了一下。

  它抬起一只翅膀,在眼睛上轻轻擦过。

  随后,它又低下头,继续等待那层白光消失。

  可没过多久,又有一滴透明液体顺着眼角滑下,落在了焦黑的岩石上。

  飞云鹤再次抬起翅膀。

  擦了一下。

  又擦了一下。

  透明的水迹却越来越多,很快便打湿了眼睛周围的细软白羽。

  它低头看看楚欣然,又看了一眼正在不断减少的紫玉琉璃果。

  喉咙里的声音渐渐变了。

  起初还只是几声很轻的颤鸣。

  到了最后,它忽然仰起头,向着被火光染红的天穹发出一声悠长哀鸣。

  “唳……”

  悲戚的鹤鸣穿过火山口,在焦黑岩壁之间一遍遍回荡。

  飞云鹤没有看见。

  身下那只焦黑残破的手,食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

  另一边,册封大典结束后,议事厅。

  婉儿、雷烈、朱葛、铁山、王富贵与商幼君分列两侧。

  夏暖暖抱着一本厚厚的府库账册,坐在婉儿下首。

  众人面前的茶水已经斟好,却迟迟没人去碰。

  议事厅里只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欢呼,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王富贵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拨动。

  没有算盘,他便用指节一项项算着。

  十一座空城。

  清河、南昌、烈风、枫叶。

  再加上今日封给雷烈、朱葛与婉儿的三座卫星城。

  越算,他脸上的肉便绷得越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