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身穿玄金长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人匆匆走入大殿。

  此人正是镇南王长子,王帝。

  他步伐凌乱,脸上满是焦急。

  进入大殿以后,他连看都没有看地上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径直奔向王座。

  “父王!”

  “我听说二弟出事了,这是真的吗?”

  王帝紧紧盯着王鼎山,眼中布满血丝。

  “该死!”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对二弟出手?!”

  “若让我查到凶手,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我都要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王鼎山脸上的悲色缓缓淡去。

  他靠在王座上,冷冷看着这个匆匆赶来的长子。

  “你弟弟出事了。”

  “你很高兴吧?”

  王帝脸上的愤怒僵住了。

  下一秒,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话,难以置信地望向王鼎山。

  “父王,您为何如此看我?”

  “二弟与我情同手足。这些年来,我身为兄长,何时没有护着他、让着他?”

  “刚听到二弟出事,我只觉得心中绞痛,连外袍都来不及换便赶了过来!”

  王帝上前两步,声音也跟着发颤。

  “父王,二弟究竟怎么样了?”

  王鼎山看了他片刻。

  “他死了。”

  短短三个字落下。

  王帝双眼猛地睁大。

  他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脚后跟踉跄着向后退出一步。

  紧接着,又退了一步。

  第三步落下时,他抬手捂住胸口,脸上血色迅速褪去,整个人软软瘫坐在了地上。

  “死……死了?”

  王帝失神地念了一遍。

  泪水迅速从眼眶中涌出。

  他猛地伏下身子,双手重重砸向地面。

  “二弟!”

  “我的二弟啊!!”

  哀嚎声比王鼎山方才还要响亮。

  他一边痛哭,一边死死抓住胸前衣襟,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便会随着王帅一同断气。

  “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还说等在小南域站稳脚跟,便要与我一同替父王分忧!”

  “兄长还等着你回来喝酒!”

  “二弟啊!!”

  殿中将士纷纷垂下目光。

  几名王府属官也面露不忍。

  王鼎山却靠在王座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王帝后退。

  看着王帝捂住胸口。

  看着这个长子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直到王帝的哭声稍稍减弱,他才发出一声冷笑。

  “你或许以为,帅儿死了,本王便只剩下你一个继承人。”

  王帝猛地抬头,泪流满面。

  “父王,儿臣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鼎山在侍卫搀扶下缓缓站起。

  他的身体仍有些摇晃,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本王今日便告诉你。”

  “你想错了。”

  “想要继承本王的王位……”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帝。

  “先去替你弟弟报了仇再说吧!”

  说完这句话,王鼎山拂袖转身。

  医师、牧师与王府侍卫连忙跟上。

  王帝仍旧跪在地上,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脸上悲色没有丝毫减弱。

  “父王放心!”

  他咬紧牙关,声音悲愤至极。

  “无论凶手是谁,无论花城背后站着什么人,儿臣都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杀害二弟之人,必将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王鼎山没有回头。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殿侧门。

  王帝在原地跪了许久,才在两名近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他神情恍惚,脚步踉跄,一路走出镇南王府大殿。

  沿途遇见他的侍卫与官员纷纷避到两旁。

  许多人都看见,这位镇南王长子双目通红,时不时抬手按住胸口,就连走路都有些摇晃。

  等到返回自己的宫殿,王帝又屏退了所有近侍。

  厚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砰。

  王帝摇晃的身体立刻站稳。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去脸上尚未干透的泪水。

  方才的悲恸、茫然与绝望,如同一层被随手抹掉的墨迹,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帝走到主位前坐下。

  “司马。”

  轻声呼唤落下。

  侧方帷幕后,一名中年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袭没有任何纹饰的深灰长袍,鬓角已经生出些许霜白。

  那张脸看起来平平无奇,眼帘总是微微低垂,双手也始终拢在宽大的衣袖之中。

  他站在帷幕阴影里时,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仿佛只要无人主动唤他,这座宫殿中便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臣在。”

  王帝靠在椅背上,眼中再无半点悲伤。

  “七日之内,我要花城的所有信息。”

  司马安静听着。

  王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再给我一份覆灭花城的完美计划。”

  司马垂下眼帘,躬身行礼。

  “臣,遵命。”

  他没有询问徐震如何死去,也没有追问王帅的尸首如今在何处。

  领命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回帷幕后方。

  没过多久,侧殿传来一声轻响。

  司马已经离开。

  空旷宫殿中,只剩下王帝一人。

  他的右拳一点点攥紧,眼底精光闪动。

  “老东西……”

  “就再忍你些时日。”

  王帝抬起头,望向镇南王府主殿所在的方向。

  “我的,终究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

  ..................

  六日前。

  花城议事厅。

  周云看着青禾城主刚刚发出的消息,点开她的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

  申请几乎在同一瞬间通过。

  紧接着,一串坐标便出现在聊天界面中。

  【青禾城主:周公,这是青禾城的坐标。】

  周云将青禾城与花城的位置对照了一下。

  双方之间的距离比他预想中还要近。

  若是队伍轻装赶路,一日便能抵达。

  就算带着老人、孩子与伤员,只要沿途不出意外,两日之内也足够走完。

  【周云:确实不远。】

  【周云:你先统计愿意迁往花城的人数。准备好以后随时联系我,我可以安排人将物资送过去,再把愿意离开的城民接回来。】

  消息发出以后,聊天界面上方很快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反复亮起,又反复消失。

  足足过了半分钟,青禾城主的回复才终于发来。

  【青禾城主:周公,若是不耽误您的正事……时间能否尽量安排得近一些?】

  【青禾城主:青禾城的存粮已经不多了,城外的魔兽近几日也越来越频繁。】

  【青禾城主:当然,一切以您方便为准。我只是询问,绝无催促之意。】

  最后一句后面,又急匆匆跟了一条。

  【青禾城主:若有冒犯,还请周公恕罪。】

  周云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轻轻一点。

  【周云:没有冒犯。】

  【周云:你只要准备好,随时都可以。我会让人把物资送过去。】

  这一次,对面沉默得更久。

  【青禾城主:能够得到周公帮助,青禾城上下已经万分感激。】

  【青禾城主:怎么还能劳烦您亲自派人送来?】

  【青禾城主:理当由我带领城民前往花城,亲自拜见周公才是。】

  周云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坚持。

  青禾城既然距离不远,对方又急着解决城中的困境,亲自过来确实更方便核验人数和交接物资。

  【周云:也好。】

  【周云: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过来就行。花城会提前做好准备。】

  发完这句话,周云稍稍停顿,又补充了一条。

  【周云: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云:花城需要援助的城池很多,能够分出的物资有限,最后给你的东西或许无法令你满意。】

  青禾城主的回复来得很快。

  【青禾城主:周公愿意接纳青禾城无力安置的城民,又愿意提供物资,已经是救命之恩。】

  【青禾城主:我绝不敢奢望更多!】

  【青禾城主:我立刻统计愿意离开的城民。明日天亮以前,便带他们出发!】

  周云回了一个“好”字。

  随后,他将青禾城的坐标与预计抵达时间转给婉儿,让政务府提前准备接应。

  ……

  青禾城。

  夜色已经很深。

  城主府内依旧亮着灯。

  青禾城主坐在桌前,手机被她握在手中,周云最后回复的那个“好”字仍停留在屏幕上。

  得到周云答复以后,她立刻召集城中官吏,将花城愿意接收城民的消息传了下去。

  去留全凭自愿,家人不得拆散。

  青禾城中的人口不算少,但愿意离开的不算多。

  有人舍不得离开生活多年的故土,有人还要耕种城外的田地,也有人担心花城的承诺最终无法兑现,选择继续观望。

  经过一轮登记与核验,愿意携家前往花城,并且能够立即出发的,共有三万人。

  青禾城主没有继续等待。

  她当即决定亲自带领这三万名城民前往花城,既将人平安送到,也当面向周云求取援助。

  此刻,愿意迁往花城的城民正在城南连夜集合,守军则将府库中最后一批干粮搬出来,按照路程分发下去。

  只要天色稍亮,队伍便会启程。

  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

  可她躺到床上以后,翻来覆去许久,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这些天,青禾城内的存粮一日日减少,城外魔兽隔三差五袭扰采集队,越来越多城民跌入斩杀线。

  她想过向周边城池借粮,也想过变卖城中仅剩的几条矿脉。

  可一座已经显出颓势的小城,拿不出足够抵押,也没人愿意把珍贵物资填进一个看不见回报的窟窿。

  如今,三万名城民有了新的去处。

  周公还亲口答应,会给青禾城一批物资。

  本来糟糕透顶的一切,似乎都一下子有了希望。

  青禾城主坐起身,再次看了一遍两人的聊天记录,终于忍不住点开了另一个只有四人的小群。

  【青禾城主:我刚刚与周公单独联系过了。】

  原本安静的小群立刻有了动静。

  【长宁城主:怎么样?周公怎么说?】

  【青禾城主:他让我准备好以后,随时前往花城。】

  【青禾城主:花城会接收愿意离开的城民,也会给青禾城一批援助物资。】

  【长宁城主:真的?!】

  【青禾城主:嗯。我明日便带人出发。】

  另外两人也被接连不断的提示声惊醒。

  【北安城主:周公亲口答应的?】

  【青禾城主:亲口答应的。】

  【临川城主:好!太好了!】

  【临川城主:群里才刚刚提出方案,周公当晚便单独联系你,连时间都没有拖。】

  【长宁城主:这位周公确实与以前那些王公不同。】

  【长宁城主:说帮便帮,说接人便接人,没有让你填十几份名册,也没有让你等什么属官层层禀报。】

  【北安城主:我以前也向一位公爵求过援。消息送上去三个月,最后只等到一句“已阅”。】

  【北安城主:周公给力啊!青禾城这次真有救了。】

  青禾城主看着几位好友的消息,脸上的笑意许久没有散去。

  可没过多久,长宁城主又发来一条。

  【长宁城主:不过,也不能高兴得太早。】

  青禾城主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长宁城主:周公愿意帮忙是一回事,最后能够帮到多少,又是另一回事。】

  【长宁城主:群里有八百多人,眼下开口求粮、求药、求装备的少说也有几百座城。花城再富,也不可能把府库全分给咱们。】

  【北安城主:没错。周公既然提前提醒你物资有限,便说明这次多半只够救急。】

  【临川城主:能够拿到一万斤普通粮食,青禾城便能多撑一阵。若是再有几十套铁甲,已经算周公厚待。】

  青禾城主垂眼看着手机。

  这几句话虽然扫兴,却没有说错。

  周云愿意出手,已经远远超过其他王公。

  自己若是因为一句援助,便开始幻想花城替青禾城解决所有困境,未免太不知分寸。

  【青禾城主: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青禾城主:无论周公给多少,这份恩情我都记着。】

  【青禾城主:具体能够拿到什么,明日去了花城便知道了。】

  【青禾城主:等物资交接完成,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长宁城主:好,我们等你消息。】

  【北安城主:一路小心。】

  【临川城主:到了花城,记得替我们向周公问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