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

  山口内外同时一静。

  随军小城的阵列里,几名城主把头压得更低。

  那一个字砸在明月军头上,砸得前排士兵连马缰都不敢扯响。

  可落在他们耳中,却像是替这一路受的窝囊气出了口。

  赵明月一路让他们低头,让他们出兵,让他们站到明月旗下。

  现在她自己站在雷烈面前,连多问一句都换不来。

  赵明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身后的明月城将领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没人再问。

  没人再停。

  银白大旗开始掉头。

  可后军刚刚转成前锋,队尾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声。

  一名斥候快马冲来,脸色比方才更白。

  “主公!”

  “东南绕行道前方,出现两支军队!”

  赵明月猛地回头。

  “什么旗号?”

  斥候咽了一下喉咙。

  “左侧大旗,秦。”

  “右侧大旗,赵。”

  赵明月眼底压着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方才在雷烈面前吞下去的那口气,像是一下子冲到了喉咙。

  “哪来的杂牌军,也敢拦本公的路?”

  她猛地勒住战马,声音陡然拔高。

  “列阵!”

  “碾碎他们!”

  几名将领脸色齐齐一变。

  一人立刻催马上前,急声道:“主公,三思!”

  另一名将领也压低声音:“这两支军队不像寻常杂军。”

  赵明月冷冷看向他。

  那名将领硬着头皮道:“军阵很稳,甲胄也整,前后呼应有度,恐怕都是精锐啊!”

  赵明月的目光这才真正投向东南方向。

  山道尽头,两支军阵一左一右压住道路。

  左侧秦字旗沉稳如山,军阵厚重,前排盾兵与长枪兵之间距离极准,一看便是经过硬仗的军队。

  右侧赵字旗略显锋利,几支骑兵在山坡间错开位置,弓手列在高处,退路和侧路都被看得很紧。

  两支军队没有擂鼓。

  也没有冲锋。

  可他们就这么静静立在路前,便让明月军刚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赵明月脸色更加难看。

  她原本已经把那句“碾碎他们”收回喉咙。

  两翼的小城城主们却看得分明。

  丘阳城主眼珠一转,忽然催马上前半步,朝着山道尽头高声喝道:“大胆!”

  “明月公在此!”

  “尔等还不速来拜见?!”

  赵明月一听,脸都绿了!

  这话听上去是在替她撑场面。

  可此时此刻说出来,等于把她重新架回了所有人的目光里!

  她若训斥丘阳城主,便像是怕了对面两支军队。

  可她若顺着这句话走,万一对方不给脸,丢的仍是她的脸。

  偏偏丘阳城主喊得理直气壮,满脸都是替明月公讨要体面的模样。

  赵明月只能冷冷坐在马上,脸上不露丝毫表情。

  而山道尽头。

  左侧秦字旗下,秦放端坐马上,一言不发。

  右侧赵字旗下,赵坤抬手掏了掏耳朵。

  他抬眼看向明月军方向,语气懒散。

  “明月公?”

  “没听说过。”

  明月军前阵一下僵住。

  丘阳城主立刻低下头,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了。

  可他垂下去的眼底,笑意几乎要压不住。

  临川城主用力咳了一声。

  青禾城主则把视线挪向远处山坡,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赵明月脸色漆黑如碳。

  她当然知道,对方是在故意踩她。

  单看眼前这两支军队,明月军仍有胜算。

  可他们敢在这个时候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底气从何而来?

  赵明月的目光越过两军,扫向更远处山道。

  后方花城山口,还有那一万青铜级军队。

  这两支军队,会不会只是诱饵?

  只要她忍不住动手,后方雷烈便有理由率军压上。

  到那时,明月军先与这两支精锐硬碰一场,再迎上花城那一万青铜,怕是连撤都撤不出去。

  想到这里,赵明月背后竟渗出一层冷汗。

  不能中计!

  必须保存实力。

  只要人还在,军队还在,今日丢掉的场子总有机会找回来。

  一名前军将领小心问道:“主公,是否列阵?”

  赵明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重新压低。

  “严阵。”

  “不得先动。”

  将领立刻传令。

  明月军刚刚转过来的前锋一层层停下,盾兵向前,骑兵收住马速,法师和弓手慌忙寻找位置。

  她停了一下,终究还是朝山道尽头开口。

  “本公今日借道东南。”

  “还请两位行个方便。”

  可话说完,秦字旗没有动。

  赵字旗,也没有动。

  两支军队安静得像两块嵌在山道上的铁。

  明月军前阵无人敢催。

  赵明月坐在马上,等得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就在她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秦字旗忽然向左一摆。

  紧接着,赵字旗也向右退开。

  将领这才松了口气,立刻命前锋缓缓前行。

  两支军队像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让出一条通道。

  明月军中,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那名将领看了半晌,才小声道:“主公,他们好像……没有敌意。”

  赵明月冷哼一声。

  “在这片地域,谅他们也不敢真动。”

  话说得很硬。

  可她握着缰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丘阳城主听见这句话,险些被自己的呼吸呛住。

  哦哟哟!

  真不敢动吗?

  若真不敢,明月军何必停这么久?

  若真不敢,赵明月何必把缰绳攥得那么紧?

  明月城亲军先动,两翼随军跟着转向。

  整支来势汹汹的远征军,在距离花城第一道山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硬生生拐向东南,朝着两支军队让出的那条通道走去。

  来时号角震天。

  走时马蹄杂乱。

  越靠近秦字旗和赵字旗,明月军中的声音便越低。

  两侧军阵没有一人出声。

  盾牌不动。

  长枪不动。

  高处的弓手也只是压着弓身,没有搭箭。

  可那种随时可能合拢的压迫感,仍然让明月城士兵背后发凉。

  赵明月骑在最前方,目不斜视。

  她身后的将领却忍不住一遍遍用余光扫向两侧。

  只要秦字旗和赵字旗同时压下,两支军队便能从左右夹住这条山道。

  好在那一幕始终没有出现。

  明月军穿过通道,直到真正离开两军夹道的范围,才有人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丘阳城主跟着队伍转向,低头死死咬住嘴角。

  临川城主把脸偏到一旁,肩膀抖得厉害。

  北安城主故意咳了一声。

  青禾城主低声道:“别笑。”

  丘阳城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没笑。”

  临川城主立刻道:“我也没笑。”

  北安城主又咳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东南三十里的绕行道,风景应该不错。”

  几个人同时沉默。

  然后更加艰难地忍住。

  明月军一口气退到山道另一侧。

  直到确认花城军没有追来,赵明月才命令队伍暂缓。

  她坐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周围将领没有一个敢开口。

  谁都知道,这一趟所谓兵临花城,已经变成了路过花城。

  还是被人指了绕行道的路过。

  可没人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赵明月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

  众将领立刻低头。

  “是!”

  两翼小城城主也纷纷应声。

  “谨遵明月公之令。”

  “我等绝不外传。”

  “明月公放心。”

  他们答应得很快。

  态度也很诚恳。

  赵明月看着他们,心中稍稍安定了一点。

  只要这些人管住嘴,今日之事就还能遮掩。

  至少可以说成花城外出现不明强军,为免误伤,暂时绕行查探。

  总比当众退兵要好。

  等明月军彻底远去,秦字旗和赵字旗才重新收拢。

  秦放将军阵交给副将,策马来到山口前。

  赵坤也跟了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明月军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坡地上仍在操练的青铜军,喉咙轻轻动了动。

  那一万青铜军已经重新归入鼓点。

  盾兵、枪兵、弓手、法师各自归位,像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这只是镇军府今日轮训到山口的一部。

  更深处的花城军营没有擂鼓,也没有出旗。

  秦放翻身下马,向雷烈拱手。

  “雷府主,真就这么放她走了?”

  雷烈身上的金色斗气已经收敛。

  他看着东南方向,沉声道:“主公有交代,可一不可再。”

  秦放神色一肃。

  “明白。”

  赵坤也立刻收起脸上的紧张,拱手低头。

  “明白。”

  然而,赵明月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下令封口的时候,小南域受援城主的大群里,已经亮起了第一条消息。

  【临川城主:结束了。】

  大群里许多人没能赶到现场。

  有些城主隔着数百里,有些城主才刚把兵马拉到半路,还有些人只派出了斥候,根本不知道山口前发生了什么。

  所以这一句话刚出来,群里立刻冒出一排消息。

  【什么结束了?】

  【谁结束了?】

  【赵明月打到花城了?】

  【这么快?】

  【青禾城主:赵明月呀。】

  【赵明月怎么了?】

  【丘阳城主:一路牛气冲天,结果连花城城墙都没看见,就灰头土脸打道回府了。】

  群里猛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消息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卧槽?】

  【赵明月?】

  【连城墙都没见到?】

  【这赵明月该不会就是个银样蜡枪头吧?】

  【不至于吧,好歹也是老牌公爵。】

  【老牌公爵连花城城墙都没见到就撤?】

  【到底咋了?】

  【北安城主:她碰到一支正在操练的军队。】

  【操练的军队?】

  【碰到操练军队就撤军?】

  【什么操练军队这么吓人?】

  【长宁城主:如果我说,那支操练军队有一万人左右,全是青铜级职业者呢?】

  大群又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

  【……】

  【卧槽。】

  【一万?】

  【青铜级?】

  【一万青铜级拿来操练?】

  【我做梦都没梦到过。】

  【我手里要有一百青铜,都能笑醒。】

  【一千青铜我都睡不着,一万青铜在山口操练?】

  【换我我当场就跪了。】

  【跪什么,换我我当场就吓尿了!】

  【临川城主:赵明月估计也差不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我信。】

  【青禾城主:她当时真勒马了。】

  【北安城主:明月军前阵一层层停下,像被人定在了原地。】

  【丘阳城主:她前一刻还说要一举歼灭呢!】

  【还敢说?】

  【丘阳城主:敢说。】

  【丘阳城主:不敢上。】

  【哈哈哈哈哈哈!】

  【临川城主:这还没完。】

  【临川城主:之后一位将军一个大跳就过来了。】

  【将军?】

  【北安城主:黄金级。】

  【黄金级????】

  【青禾城主:一落地,明月军前排的马都在退。】

  【丘阳城主:将军问她,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她怎么回?】

  【青禾城主:她说,路……路过。】

  【……】

  【路过?】

  【率军数万,带骑兵法师弓手辎重,路过?】

  【北安城主:对,路过。】

  【丘阳城主:而且中间还停了一下。】

  【临川城主:路……路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喷!】

  【可恶啊!我是真在喝水啊!】

  【长宁城主:将军还给她指了路。】

  【长宁城主:东南三十里有绕行道。】

  【青禾城主:花城演习,外军不得误入。】

  【北安城主:最后说了个请。】

  【不得不说,这个请字真客气。】

  【客气得我头皮发麻。】

  【后来呢?】

  【丘阳城主:她想问将军身份。】

  【然后?】

  【丘阳城主:还能怎么然后?将军没耐心了,直接说了一个滚!】

  群里像是被这个字砸住了。

  短暂安静之后,消息彻底炸开。

  【好!】

  【这就是黄金级的霸气啊!】

  【简洁。】

  【有力。】

  【所以明月公当场闭嘴?】

  【临川城主:闭得很快。】

  【啊?这能忍??】

  【要不呢?被人家当减速带?】

  【哈哈哈哈哈哈】

  【北安城主:银白大旗转得也很快。】

  【不愧老牌公爵,转向都比别人熟练。】

  【慎言。】

  【明月公只是路过。】

  【对,千里迢迢,兴师动众,路过花城。】

  【顺便学习了一下绕行道。】

  【顺便见识了一下花城演习。】

  【顺便把全军带走了。】

  【我去,这么顺便吗?】

  【那必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