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乡。

  运输虫沿着山腹外侧缓缓停下。

  布洛克从虫背上跳下来,脚落在黑石地面上。

  炉乡的风是热的,远处山腹深处传来锤声。

  当、当、当。

  布洛克吸了一口气,鼻子里全是熟悉的铁味。

  炉乡门口的守卫看见布洛克。

  “你怎么回来了?”

  布洛克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怎么,我还不能回来看看吗?”

  守卫沉默片刻,转身推开山门内侧的铁栅。

  “进去吧。”

  山门后,锤声更近了。

  布洛克抬头看了眼山腹深处那些一层层亮起的炉火,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

  铁匠长老会的议事石厅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石厅四周都是粗黑岩壁,墙上嵌着旧铁架,架上摆着历代长老留下的锤子、断剑、炉钳和模具。

  长桌是一整块黑曜岩磨出来的石桌,桌面上有许多旧划痕。

  每一道划痕背后大概都曾有一场吵架。

  布洛克站在石桌一侧,他对面坐着七名长老。

  最中间的是灰须长老,他的胡子已经白了一半,胡须末端用三枚铜环束着。

  他先抬了抬手。

  布洛克把一只木箱搬上石桌,他用小刀割开封蜡,取下记录条掀开箱盖。

  箱子中央放着一枚螺栓,一枚很普通的螺栓。

  灰须长老伸手拿了起来,他把螺栓放在掌心掂了掂。

  随后,他从桌边拿起自己的小铜尺,铜尺贴上螺栓边缘。

  他看了一眼,又翻过来量另一面,旁边一名黑眉长老伸出两根手指。

  灰须长老把螺栓递过去。

  黑眉长老接过后用指甲轻轻刮过螺纹。

  螺纹上没有毛刺。

  他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布洛克从箱子里取出附带的记录放到石桌中央。

  “这是魔族标准署的尺寸检测。材料、直径、螺距、允许误差,全写在上面。”

  一名长老拿起记录纸看了很久。

  灰须长老拿回螺栓把它放在石桌上。

  另一名长老伸手按住螺栓,沿着螺纹慢慢转动,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每一圈都一样。

  转到第三圈时,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发现问题,是因为没有发现问题。

  他把螺栓放回桌面。

  布洛克打开第二只箱子。

  这一次箱子里是一片铁,约半掌大小。

  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打磨过的铁片,但一侧边缘露出切面。

  布洛克把铁片夹在小架子上,又从背包里取出低阶魔晶。

  “这是魔界工坊的样本,我在那里看见他们把魔纹刻进金属里面。”

  黑眉长老终于抬头。

  “魔纹……刻在里面?”

  “对。”

  布洛克把魔晶接上小架,指尖轻轻按下开关。

  铁片上的一角亮起微弱蓝光。

  叮。

  几名长老同时坐直。

  这一次不需要布洛克解释,矮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灰须长老把铁片拿起来放到耳边轻轻敲了一下。

  他换了另一个角度又敲了一下。

  黑眉长老伸手要过去用细针在铁片边缘刮了刮。

  布洛克低声说道:

  “他们说,这是让铁记住魔力怎么走。”

  一名长老把铁片重新放回架子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坏,他只是又按了一次开关。

  蓝光再一次亮起,走过同样的路径,铜针再一次跳起。

  叮。

  石厅里的沉默更深了。

  布洛克打开第三只箱子,里面是一块虫族甲壳。

  甲壳呈深紫色,边缘被切得很整齐,表面有天然细纹,箱子里还压着一叠对比数据。

  灰须长老拿起甲壳,他用手指摸过甲面,又用拇指按了按边缘。

  然后他拿起一把小锤。

  锤头落下。

  咚,咚。

  黑眉长老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抵在甲面上慢慢推过去。

  甲壳上留下了一道白痕,可短刀的刀尖却卷了一点。

  黑眉长老低头看着自己的刀。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长老终于忍不住拿起对比数据看,看了几行后,他的嘴角抽搐。

  “这东西……是在活物身上长的?”

  布洛克点头。

  “对,虫族甲壳。”

  “他们能稳定取样?”

  “能。”

  “能加工?”

  “能一部分。”

  “能和金属复合?”

  布洛克想了想。

  “我没看见完整制品。但他们在做。”

  问话的长老把数据纸放下。

  他低头看着那块甲壳,又看向旁边那枚标准螺栓和那片铁片。

  三件东西摆在同一张石桌上。

  标准、魔力路径、活体材料。

  它们彼此之间并不相同,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

  炉乡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不代表这条路是错的。

  石厅里很久没人说话。

  布洛克原本准备了一堆话。

  可现在没人拍桌,长老们只是拿起放下。

  过了很久,灰须长老终于抬头问道。

  “你在魔界,看见了这些?”

  “嗯,看见了。”

  “我在边境营地待了很久。修过路搬过东西,也偷看过工坊。”

  黑眉长老看了他一眼。

  “偷看?”

  “从门缝里边。”

  “出息!”

  布洛克咳了一声,灰须长老把标准螺栓推到桌中央。

  “说。”

  布洛克知道他问的不是螺栓,于是他说了。

  他从自己跟着加雷斯混进难民队伍说起,说到魔界边境营地的登记棚,说到工地上搅水泥的半兽人,说到工虫背着石料从坡道上爬过去。

  有一名长老抬眼问道。

  “魔族不是奴役工匠?”

  布洛克看向他。

  “那我没看见。”

  那长老皱眉。

  “那他们为什么要盖印?”

  布洛克知道他问的是标准署印章,也知道炉乡里很多人听见盖印、备案、记录这些词时会本能不舒服。

  他拿起那枚螺栓旁边的检测记录解释道。

  “他们盖印是为了知道哪个零件是谁做的,出了问题能查。”

  石厅里静了静。

  灰须长老低头看着那张标准署记录,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

  检验合格,允许进入东段运输虫挂架批次。

  下方盖着标准署印章,再下面是工坊记录员的名字,还有制作者编号。

  黑眉长老的手指停在制作者编号上。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炉乡的工匠当然也会在作品上刻自己的记号,可那更多是师承,是荣誉。

  一名一直没说话的老长老忽然伸手,把那枚螺栓拿起来放在掌心慢慢转了两圈。

  然后他把它放回原位。

  布洛克继续说。

  他说魔界的路,说魔界的工坊,说边境营地的学校。

  他说加雷斯在工地上低着头搅水泥,搅得比谁都用力。

  他说到这里时石厅里有长老终于皱眉。

  “勇者在魔界搅水泥?”

  布洛克点头。

  “而且他还被工头骂了,骂他力气用错了地方。”

  这句话让几个长老的胡子动了一下,布洛克看着桌上的三件样本。

  “魔界现在在造东西,而且是很多小东西。”

  “我不说他们比炉乡强,但他们在走一条我们没走过的路。”

  灰须长老把三件样本一件件看过去,他没有表态,只问了一句:

  “你想让炉乡做什么?”

  “先别把眼睛闭上。”

  ……

  议事到夜里才结束。

  长老们没有做出决定。

  他们没有同意与魔界交流,也没有下令销毁样本。

  灰须长老只让人把三件东西重新放回箱子。

  布洛克走出石厅时,山腹里的炉火仍然很亮。

  外面走廊上已经围了一群年轻铁匠,他们显然等了很久。

  布洛克刚迈出一步,那群人就围了上来。

  “那螺栓真每一圈都一样?”

  “魔纹刻在铁里面?怎么刻?”

  “虫甲能不能热压?”

  “魔族工坊的炉温多少?”

  “他们用什么量尺寸?”

  “你说有标准署?标准是谁定的?”

  布洛克被问得脑袋嗡了一下,他抬手说道。

  “一个一个来。”

  一个年轻铁匠挤到最前面,他盯着布洛克问:

  “你能不能把那个螺栓的螺纹再画一遍?”

  布洛克看着他。

  那年轻铁匠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怕自己问得太冒失又补了一句:

  “我想试试。”

  布洛克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探进怀里。

  他取出一本卷边的记录本。

  他把本子翻开,前几页是乱七八糟的草图。

  其中一页画着螺栓。

  虽然画得不算漂亮,但螺纹间距标得很清楚。

  年轻铁匠低头看着那页纸,旁边有人也凑过来,再旁边的人踮起脚。

  布洛克把记录本摊在走廊窗台上。

  “别抢,我画了不止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