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勇者大人?”

  周围几个佣兵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勇者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们原本接到的命令是扮成魔族,烧掉石嘴子村的粮仓,留下几具辨认不清的尸体,再让几个活下来的人把魔族袭村的消息传出去。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这个村子里会有勇者。更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村子里还有一个能施法的女人和正在记录一切的水晶。

  那个满脸重纹的壮汉队长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火光落在伊丽丝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伊丽丝手中那枚泛着微光的记录水晶上。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队长抬起手朝后方做了个极短促的手势。

  “改令。”

  周围的佣兵愣了一下。

  “什么?”

  “烧什么粮仓!先杀那个拿水晶的。还有,所有听见刚才那句话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说的是谁,所有人都明白。

  那个刚才喊出“按主教说的……烧粮仓”的佣兵,此刻正缩在离地窖不远的一堵矮墙后面。

  他原本还想往前冲。现在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队长,我不是故意的。我喊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队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了。”

  佣兵往后退了一步。他终于明白过来,今晚要灭口的不只是村民,还有他们自己。

  “弩手!”队长厉声喝道,“射水晶!”

  两名弩手立刻调转方向。

  伊丽丝早就在看着他们。

  第一支弩箭离弦的瞬间,她抬起左手掌心按向脚下,泥土里顺境翻起一层土墙。

  轰。

  弩箭钉进土墙,被翻起的湿土吞掉了大半。

  第二支箭从侧面绕来。

  伊丽丝握着记录水晶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只手猛地一拉,下方一段早被她用术式松开的泥地骤然塌陷。

  那弩手刚迈步换位,脚下一空整个人连同弩一起滑进泥坑里。他挣扎着想爬出来,泥水却没过了半条腿,越用力陷得越深。

  “别让她录了!”

  几个佣兵一起朝伊丽丝冲去。

  加雷斯看了一眼荒原方向。

  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后退。真正的指挥者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失控,正在借着夜色准备撤走。

  只要现在追上去,以他的速度未必追不上。可地窖口就在身后,伊丽丝还在那里上,那个喊错话的佣兵也还没死。

  加雷斯收回目光,剑锋一转挡在地窖与堤坝之间。

  “村老。”

  祠堂门边抱着铜锣的村老抬起头。

  “让地窖里的人不要出来。”

  “好。”

  铜锣响了两短一长,村北的几个观察点很快有了回应。

  堤坝前,第一名佣兵冲近了。

  加雷斯侧身让开火把,剑脊砸在他肘弯上。那人手臂一麻,火把脱手飞出去落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第二个人举刀从旁边劈来。

  加雷斯没有和他硬碰,只往前一步用剑柄顶在那人胸口。佣兵胸口一闷连退几步,脚后跟绊上倒塌的木栅栏,摔进紫黑色的火焰边缘。

  他惨叫着往外爬。加雷斯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把人从火边拖开,剑尖压在其咽喉前。

  “放下刀。”

  佣兵喘着粗气,加雷斯剑尖往前送了一寸。

  那人终于松开手指,刀落在地上,加雷斯把他踢向祠堂方向。

  “绑起来。”

  两个守在侧面的青壮立刻扑上来,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把人手脚捆住。

  那佣兵被拖走时还在骂。“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伊丽丝半跪下来,她的胳膊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背滴在记录水晶边缘。

  一名低阶术士躲在残墙后面,手里攥着半瓶沸血剂,他看见同伴接连被制住脸色越来越白。

  队长从他身边掠过去,低声说了句:“把水晶炸掉。”

  “可那边有勇者……”

  “那就连勇者一起炸。”

  队长说完踩着火光投下的阴影,径直朝村北退去。

  术士站在原地,手里的药瓶微微发抖。

  他只是个在教区里抄写咒式、配些药剂的低阶术士。出发前上面的人告诉他,今晚只是帮佣兵伪造魔族火焰,不会遇上真正的战斗。

  可现在要他朝勇者扔出沸血剂。

  他不敢。

  就他迟疑的这一瞬间,伊丽丝看见了他。

  她抬起手五指向内一收。

  术士脚下的泥地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几条藤根从土里翻出缠住他的脚踝。

  术士惊叫一声想要后退,可是腿被拽得失去平衡。

  手里的药瓶飞了出去。

  啪。

  药瓶摔在旁边空地上,紫黑色的火焰轰然窜起,火舌逼得附近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术士也被火光吓住了,他看着那团火忽然跪了下去。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负责配药,我没有杀人!”

  伊丽丝没有理会,她将记录水晶对准术士,也对准地上碎裂的药瓶。

  “名字。”

  术士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弩弦震响。

  加雷斯抬剑。

  叮!

  一支弩箭撞上剑身偏向一旁,擦着术士的耳边飞过去,钉进祠堂的木柱。

  术士僵在原地,几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死了。

  村北方向那个满脸重纹的队长站在火光最暗的地方,他手里拿着一张短弩。

  “你们都听见了,那就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名正准备撤退的佣兵突然倒了下去。

  一人后背插着飞刀,另一人喉咙里插着一支短箭。

  “他杀自己人了!”

  村北观察点有人喊了一句,旁边的人立刻扯住他。

  “别露头!”

  荒原上的火把开始熄灭。

  那些伪装成魔族的佣兵不再喊口号,也不再管还留在村里的同伴。他们像一群突然失去指挥的野狗,朝不同方向四散开来。

  但村民的观察点一直盯着。

  “北边五个!西边三个,有一个带弩!东边两个,往河沟去了!”

  声音一声接一声从黑暗里传回来。

  两个观察点的人彼此作证。

  他们看见队长在撤退前杀人,看见那些所谓的魔族用人类的口音喊叫,用人类军械铺的弩箭杀自己人。

  直到村北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荒原线后面,加雷斯才缓缓放下剑。

  真正的指挥队长跑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已经够多。

  伊丽丝从堤坝上下来,她走得有些慢,胳膊上的伤让她脸色发白。

  加雷斯伸手扶了她一下,伊丽丝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先低头确认记录水晶。

  水晶还亮着,里面那点微光稳定地跳动。

  “录到了。”

  加雷斯点头。

  村老从祠堂边走过来,怀里还抱着小铜锣。他先看了看地上的俘虏,又抬头望向村北漆黑的荒原。

  “跑了多少?”

  “三路。北边是主路,西边和东边是散出去扰视线的。”

  “要追吗?”

  加雷斯看着荒原没有回答。

  北风吹过烧毁的屋檐,带起一阵刺鼻的硫磺味,远处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亮以后再说。”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几个活口。

  “先把他们活着留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