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刹脸上只是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并不接这个话茬,目光一转,落向车窗外的湖面,神思仿佛已经游走到了很远的地方。昨日偶然撞见那个游侠儿温华,倒是颇有些意思。
最后他干脆亮出了身份,开口邀请对方上逐鹿山,谁知那小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便断然……一口回绝了。
这个混得灰头土脸的小游侠,恐怕是天底下唯一一个有胆子拒绝他顾大教主的人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江湖儿郎,自有一身硬骨头和心中那份不肯弯腰的坚持。
人虽然是穷得叮当响,活像一条丧家之犬,可那颗心却比谁都干净,打死也不愿去攀附什么高枝,只想踏踏实实走自己脚下的路。这份心性,放在如今的世道里,倒真是稀罕得很。
一顿早饭用完,一行人收拾停当,正准备动身离开襄樊城。
就在这时候,一名客栈的伙计脚下生风地赶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双手捧上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这位公子,方才有人吩咐小的,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您手上。”
顾天刹随手接过信,撕开封口,目光飞快地在纸面上扫了一圈,脸上神色纹丝不动,嘴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一拢手,便将那封信收进了袖子里。他既没有解释信上写了些什么,徐渭熊也十分默契地没有开口多问半个字。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了襄樊城,一路行到了郊外,眼前展开了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
这时候正是阳春三月的光景,芦苇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铺了一地的雪,放眼望去,满目都是白茫茫的,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吹得芦花一层赶着一层,翻涌起连绵起伏的白色浪头。
就在这个当口,前方连同两侧的芦苇丛深处,毫无预兆地炸开了震得人耳膜生疼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数不清的箭矢活像炸了窝的飞蝗,从芦苇荡深处劈头盖脸地泼洒出来,遮天蔽日一般朝着北凉车队兜头罩了下来……“列阵!”
白熊袁左宗一声断喝,五百大雪龙骑应声而动,瞬间便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手中的凉刀舞成一片雪亮的光幕,将铺天盖地射来的箭矢纷纷荡开。紧跟着,就瞧见大队大队的青州重甲骑兵,如同决了堤的钢铁洪流一般,从芦苇荡里轰隆隆地碾压了出来!
铠甲鲜亮得晃眼,刀枪密密麻麻竖成了一片林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要人命的煞气!领头的那员将领,脸上蒙着一副铁甲,嗓门冷得像结了冰,每一个字里都裹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高高扬起头,厉声喝道:“奉靖安王令!魔教妖人顾天刹,胆大包天劫持王妃,罪不容诛!众将士听清楚了,一个不留,务必将王妃完好救回!”
车厢里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全都愣住了神,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劫持王妃?!”
就算是栽赃陷害,也总不能青天白日的就红口白牙说瞎话吧?昨天晚上两下里还在一个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这一转眼的工夫,靖安王居然就翻脸不认人了。也就在这同一时刻,车队后方也骤然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驾车的青鸟扭头朝后望了一眼,就瞧见一辆装潢得极其富丽的马车,正像发了疯一样朝着他们车队的方向狂奔过来!风把车帘掀起了一个角,只那么一晃,便隐约能瞧见车厢里坐着的那位宫装女子,容颜绝丽到了极点,此刻却是花容失色,满脸的惊惶失措……
那不是靖安王妃裴南苇,还能是谁?!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简直就等于给“劫持”的罪名当场钉死了铁证!
不管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在外人看来,这场面就是魔教教主掳了王妃夺路而逃,正好被青州铁骑半道截杀于此……“好一个靖安王!”
徐渭熊一双眸子里的光冷得几乎要结出冰碴子,只一瞬间,她便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了个明明白白。
转过头看向那位白衣教主的时候,她脸上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封信,是赵衡写给你的吧?”面色从头到尾都静得像一口古井的顾天刹,这时才轻轻笑了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一个女人要是太过聪明了,可不是什么招人喜欢的事。”
说完这话,他抬手掀开车帘,朝外头的青鸟吩咐了一声:“去把红薯和贾佳嘉也叫上,多砍几个青州军,不用留手。”“是!”
话音落地不过片刻,三道身影便如同风驰电掣一般,直直撞进了青州军的阵列当中。
那个一袭红衣如同火焰的女子当先拔出软剑,剑光一展,恍若一道血色的长虹贯穿了大日,人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人仰马翻,血花四溅……手握刹那枪的青鸟紧随其后,枪势一抖便像一条怒龙出海,挡都挡不住!她的枪法本就经过顾教主亲自点拨,又服食过血丹,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每一枪狠辣刺出,必定有一名骑兵被硬生生挑离马背,砸落在地。
呵呵姑娘贾佳嘉的身形更像是化作了一道鬼影子,乍一看像是赤手空拳,可出手的招式却刁钻诡异到了极点,专找铠甲的接缝缝隙下手,杀人杀得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三个女子就像三头猛虎扑进了羊群里,居然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将数百青州重骑冲锋的势头给生生扼住了……
惨叫声,战马的悲嘶声,刀兵碰撞的金铁交鸣声,搅成一团,在整片芦苇荡里来回震荡!在旁边压阵的大雪龙骑军瞧见这副情景,一个个臊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另一头那些青州骑兵固然也算悍勇,可碰上这三个实力最差也到了金刚境巅峰的女子,根本连半点胜算都谈不上。
前后不过一炷香都不到的工夫,骑兵就已经折损了将近一半,残断的肢体和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整片芦苇地,殷红的血把那些雪白雪白的芦花都染得触目惊心。
剩下那些还活着的骑兵,早就被这种修罗场一般的杀戮手段吓得魂飞魄散,再没有一个人胆敢往前凑半步,纷纷死死勒住马缰,满脸惊恐地往后退,只敢远远望着那三道窈窕纤细、却又活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身影。
这时候,那辆载着裴南苇的马车,也已经冲到了近前。
驾车的马夫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拉车的那几匹马身上还插着好几支箭,显然这一路狂奔过来,也并不是太太平平毫无风险的。
顾天刹瞧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随手递给了坐在身旁的徐渭熊。
二郡主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去接:“还有什么可看的,不就是咱们那位爱惜羽毛的靖安王,跟你顾大教主合起伙来演了一出好戏吗?”
什么劫持王妃,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赵衡自己一手编排出来的罢了!
用这五百骑兵的性命,去堵住太安城和天下人那悠悠众口,好保住他赵衡一个贤王的名声!毕竟像徐骁那样明目张胆跟魔教勾肩搭背的嚣张做法,其余几位藩王就是想学,也实在没那个胆子去学……
另外再顺手推舟,把这个叫作“祸水红颜”的裴南苇,名正言顺地“送”到顾教主的手心里。这么做,既彻底断了世子赵洵那份不该有的念想,又把自己跟逐鹿山之间的那一缕香火情分,往深处又加固了几分。至于那三千匹龟兹马和礼单上开列的那些金银珠宝……此刻,只怕早就已经在秘密押运,直奔逐鹿山的路上了吧?
这位口口声声要和魔教势不两立的靖安王,这么一招使出来,既保住了自己的名声,又送了一份厚礼,还顺带送了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一石三鸟,这算盘打得真不可谓不精明!
顾天刹把双手往袍袖里一拢,撇了撇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没提前跟你们打声招呼,也是为了让这出戏演得足够逼真,人家又是送礼又是送人的,咱们哪好意思不配合着把戏做足呢?”二郡主细细的眉毛往上一挑,拉长了声调,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这下教主可算是心满意足了,白白得了三千匹龟兹马,还顺手抱了个美人回去……”
顾天刹眼里带了几分戏谑,斜睨着她笑道:“哟——原来咱们这位胭脂副评的魁首,吃起醋来,劲儿也这么大?”二郡主冷哼一声:“魁首不假,可你别忘了,本郡主归根到底……也是个女子!”徐渭熊面带嗔怒地呛了他一句,又没好气地追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安置这位王妃?”顾天刹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过了半晌,才慢慢说道:“在逐鹿山脚下的武陵城里,替她寻一处清净的院子,往后就让她安安静静做个普通人吧。”原本这段该是徐凤年在芦苇荡遇刺时的桥段,如今却整个翻转了过来。
虽说这一趟谈不上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但日后那位世子殿下要扶墙而出的那一幕,恐怕是再也不会发生了……此刻,那些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青州残存骑兵,丢下了上百具横躺竖卧的尸体,一个个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似的仓皇逃窜而去。
芦苇荡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只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蓬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而北凉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齐刷刷地投向了那辆安安静静停在原地的华丽马车。车帘微微晃动了一下,紧跟着,一双纤细白嫩的手,颤颤巍巍地将帘子缓缓掀开。
靖安王妃那张称得上倾国倾城的脸上,兀自挂着几分尚未消退的惊悸,和满眼的茫然无措,她下意识地仰起头,望向那位白衣胜雪、立在风中的魔教教主。
微风贴着地面轻轻拂过,撩起了她鬓边散落的青丝,也吹得她眼角那几道湿漉漉的泪痕,越发清晰了起来……
青州宽阔的官道上,一支声势浩大的北凉车队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南行去。
队伍中间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里,熏香的烟气袅袅地打着转,车厢内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生得一副人间绝色的裴南苇,才好不容易逃出了一座狼窝,转眼间又像是跌进了一座虎口里。
这个可怜的女子此刻云鬓早已微微散乱,整个人蜷缩在车厢最靠里的角落里,娇弱的身子仍在止不住地轻轻发着抖。
身上那袭华美的宫装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了些许,露出了一截白得像雪、细腻得如同凝脂的颈项肌肤,白嫩的手腕上,还清清楚楚地印着一道青红交加的手指印子。
这些,全都是先前被那个大魔头“粗手粗脚”地抱上马车时,拼命挣扎之下才留下的痕迹!
眼眶泛红的裴王妃,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噼里啪啦地直往下掉,却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拼了命地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哭出声来。那双原本清澄得像秋水一般的眼睛,此刻满满当当地填满了惊恐、屈辱,还有一丝深到了极处的绝望。才离开靖安王府那座用金子打成的牢笼,立马又落入了一个恶名远扬、声名狼藉的大魔头手里……命运这东西,仿佛跟她开了一个残酷到不能再残酷的玩笑。
她原以为赵衡那种骨子里的冷漠和处处透着算计的利用,就已经是坏到极点了,却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看上去仿佛不沾人间烟火气的谪仙男子,做起事来竟然更加乖张跋扈,更加肆无忌惮!方才那一番轻浮不正经的举动和那些言语,跟街面上那些恶形恶状的市井无赖又有什么两样?
自己这个空顶着胭脂评美人名号的女人,说来说去,终究还是祸水,不是福气,命中注定就只能沦为这些手握大权的强者掌心里一件精美的玩物吗?“怎么,王妃这是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