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

  总兵府

  辰时的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

  海瑞坐在东跨院的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大明律》,翻到“宗藩”那一节,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传票是昨日发的,辰时到堂。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影已经偏西,申时了。

  四个时辰。

  谁都没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脊的声音。

  谭纶派来伺候的两个亲兵蹲在廊下,大气不敢喘。

  他们偷眼瞧着屋里那个清瘦的身影——钦差大人就那么坐着,腰板挺直,不喝茶,不吃饭,不翻书,不踱步。像一尊石佛。

  又过了一个时辰。

  酉时了。

  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屋里暗下去。

  亲兵想进去点灯,刚迈了一步,被海瑞的声音钉在原地。

  “不用。”

  两个字,不高不低。

  亲兵缩回脚,退到廊下,后背贴着柱子,不敢再动。

  戌时。

  总兵府后院传来更鼓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

  谭纶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过来了,带着甲片的轻响。

  他在东跨院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海瑞的侧脸。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

  “海大人。”谭纶在门槛内站定,声音放得很轻,“天黑了。”

  海瑞没应声。

  谭纶往前走了两步:“代王……没来。”

  “我知道。”

  谭纶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海大人,看这样子,代王是铁了心不来了。您看……要不要换个法子?”

  海瑞转过头来。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却没有怒意。

  “什么法子?”

  谭纶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道:“要不然,先行文宗人府,让京城那边施压……或者,末将以军务名义请代王来府里商议,到时候您在侧厅——”

  “谭总兵。”

  谭纶闭了嘴。

  海瑞站起身来。在黑暗中站着,瘦削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你回去歇着。”

  谭纶一愣。

  “给我备一支卫队,三十人够了。明日天不亮,我要去代王府。”

  谭纶的脸色变了。

  月光底下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明显紧了一截:“海大人!代王是亲王,太祖血脉!您带兵去他府上,这……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谭纶急了:“出了事,末将可担待不起——”

  “不需要你担待。”

  海瑞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把人马备好就是。出了事,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着。”

  谭纶站在黑暗里,嘴张了又合。

  他跟赵宁相识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面对海瑞,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这个人身上有股不要命的劲头。

  这世上真有人不怕死的。

  “……末将这就去办。”

  谭纶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大步走了。

  脚步声远了。

  海瑞重新坐下来,伸手把桌上那本《大明律》合上。

  他闭了眼,在黑暗中静坐。

  脑海中,思绪翻飞。

  三万七千四百亩。

  大同十二万亩民田,代王府占了三成。

  三十年间被强占的田亩,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在淳安见过。

  在南直隶也见过。

  那些被夺了田地的农户,有的卖儿卖女,有的流落为匪,有的死在了路边。

  而夺他们田地的人,此刻搂着侍姬喝酒听戏,连一张传票都不放在眼里。

  海瑞睁开眼。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一片漆黑。

  他起身,走到里间卧房。

  没有解衣,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不需要想太多。

  律法写得清清楚楚。他只管照着做。

  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

  大同城笼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东跨院的门开了。

  海瑞走出来,官袍穿戴齐整,乌纱帽端正正,胸前的补子在暗夜里看不出颜色。

  他手里提着那本《大明律》,腰间别着圣旨的黄绫卷轴。

  院门外,三十名甲兵列成两队,火把映照下,刀枪寒光闪烁。

  谭纶站在队首,全副武装。

  海瑞走过去,看了谭纶一眼。

  “不是说了不用你来?”

  谭纶有些窘迫,浅笑道:“睡不着,出来溜达。正好跟海大人顺路。”

  海瑞盯了他两息,没再说什么,抬脚便走。

  三十甲兵跟在身后,脚步整齐,铁甲铿锵,在空荡的街巷中回响。

  沿途的百姓被惊醒,推开窗户往外瞧,只看见一队火光从街头穿到街尾,中间一个绯袍官员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去赴一场寻常的早朝。

  代王府。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子蹲在夜色里。

  门房里的护卫正打着盹,火把的声响把他惊醒。

  他揉着眼睛探出头来,看见了门外乌压一片人——火把、刀枪、甲胄。

  当头一个绯袍官员,面如铁石,站在石狮子旁边。

  “你——你们——”

  海瑞开口了,声音在凌晨的寒风中传得很远。

  “钦差海瑞,奉旨办差。开门。”

  护卫的腿软了,连滚带爬往里跑。

  管家李进正在后厨盯着下人烧热水,听见前院的动静,茶碗脱手落地,碎了。

  他提着袍角跑到前院,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全褪了。

  “快——快去禀报王爷!”

  一个小厮飞奔往后宅。

  代王的寝殿里,帐幔低垂。

  朱充燿躺在榻上,眼睛闭着,却没有睡着。

  昨夜翻来覆去一整夜,脑子里全是那张传票上的字。

  他好不容易在四更天迷糊过去,又被噩梦惊醒——梦里海瑞提着一把刀站在他床前。

  小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急又尖:“王爷!王爷!海瑞来了!带着兵来了!就在门外!”

  代王的眼睛猛地睁开。

  起床气、困意、昨夜的烦躁——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从脊梁骨往上蹿的寒意。

  他坐起身,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