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

  “华北同志,你这是在讨论工作嘛。”

  “你这分明是在讨论中枢的决策,质疑中枢的安排。”

  “我倒想问问,你哪里来的底气,觉得我们可以‘讨论’中枢的命令。”

  “是你觉得中枢的领导们考虑不周,还是你认为,你于华北同志,比制定国家战略的领导们,更加高瞻远瞩,更有资格来安排这件事。”

  田国富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更是直接扣上了一顶“质疑中枢”的大帽子。

  几句话下来,于华北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的愠怒和难堪被一阵猝不及防的惊慌取代,他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由红转白。

  “国富同志”

  于华北急忙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你……你不要上纲上线,曲解我的意思。”

  “我绝没有质疑中枢安排的意思。我完全是出于对工作负责,对项目稳妥推进的考虑,才提出一些建议……”

  “建议。”

  一旁的吴春林冷笑一声,打断了于华北有些苍白的辩解。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冷冽地看向于华北。

  “华北同志,你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大家可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叫‘由省政府主导有待商榷’,什么叫‘布局计划应该上常委会讨论’。”

  “这还不是质疑是什么。”

  “难道中枢的文件精神,还需要我们汉东省委常委会再来‘商榷’一下,‘讨论’一番,才能执行嘛。”

  吴春林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刀子,一句句扎在于华北的心上。

  “瑞金书记作为省委一把手,听完文件传达后,都没有提出任何不同意见,明确表示要集中全力保障项目。”

  “你一个刚刚到任的副书记,倒在这里指点江山,颇有那么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思啊。”

  这比喻极其刻薄,几个常委忍不住低下头,掩饰嘴角的抽动。

  于华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住了钢笔。

  吴春林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继续用那种慢悠悠却极具穿透力的语气说道。

  “怎么,华北同志,你刚到汉东,凳子还没坐热,就这么惦记上新能源项目的主导权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倒是听说,以前在汉江工作的时候,华北同志你的爱人,还有你的小舅子,就特别喜欢‘关心’地方上的项目。”

  “两人沆瀣一气,没少利用你的影响力,在里面上下其手,捞了不少好处。”

  “后来听说,你老婆和小舅子两个人都进去了。”

  他微微歪头,做出思索状。

  “怎么,看华北同志今天这迫不及待要插手项目安排的架势,难道是你爱人和小舅子都刑满释放了,你们一家子又打算在汉东重操旧业,再续‘辉煌’不成。”

  “吴春林!”

  于华北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吴春林。

  “你……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污蔑!是诽谤!”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变了调。

  “我老婆和我小舅子,他们……他们是犯了错误,触犯了法律,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但我于华北对此毫不知情!事后,也是我亲自安排,主动把他们的问题线索移交给纪委,让他们去交代清楚!”

  “我于华北站得端,行得正,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对得起自己的党性原则!你……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搬弄是非!”

  他这番辩白,说得声色俱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会议室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常委们的目光落在于华北身上,先前或许还有几分观望,此刻却大多多了几分深沉的戒备和审视。

  吴春林提到的虽然是“听说”,但在这种场合,由一位组织部长以如此肯定的语气说出来,其分量不言而喻。

  更何况,于华北那激烈的、急于撇清的反应,反而更让人心生疑窦。

  就在于华北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辩白时,祁同伟忽然拉长了声调,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语调平平,却充满了无尽的玩味和讽刺。

  祁同伟抬起眼皮,看着于华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能凝成实质。

  “原来是这样。”

  祁同伟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

  “华北同志还真是……大义灭亲,铁面无私啊。”

  “连自己的结发妻子,还有小舅子,都能亲手送进去。”

  “这份觉悟,这份果断,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常委。

  “不过到底是大义灭亲,还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恐怕还得打个问号吧。”

  “如果是为了撇清自己,维护自己的‘清白’,连至亲之人都可以牺牲。”

  “这种六亲不认的劲头,那可真是啧啧。”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常委们看向于华北的眼神,除了先前的戒备,又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疏离。

  官场之上,讲究人情练达,讲究根基脉络。

  一个连妻子都能“大义灭亲”送进去的人,其心性之冷酷,行事之绝情,足以让任何与之共事的人心生寒意,加倍警惕。

  这种人,毫无人情味可言,为了自身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谁敢信任,谁敢深交。

  于华北站在那里,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田国富扣他“质疑中枢”的帽子,吴春林揭他家庭的疮疤,祁同伟则彻底将他钉在了“冷酷无情”的耻辱柱上。

  不管他怎么解释,怎么辩白,在对方犀利的言辞和有意引导下,都显得苍白无力,越描越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

  那种百口莫辩、孤立无援的憋闷感,几乎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