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弯弯曲曲。

  三台七座车排成整齐的队列,一路往山里开。

  道路两侧的树木大半都落了叶,泛黄的枝叶挂在枝头。山风一吹,簌簌往下飘,贴着车窗打着旋,转瞬落在身后。

  林间栖息的飞鸟被车行的动静惊扰,扑棱着翅膀成群飞起,掠过高高低低的树梢,飞向僻静的深山坳里。

  第一台车里,

  许念两只手各攥着一块兔子巧克力,埋头啃得认真。

  嘴角、指尖全都沾着浓浓的巧克力渍,黑乎乎一小片。

  许星河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包湿纸巾,时不时抽一张,耐心给她擦嘴角,擦完手指又擦小脸。

  “念念,吃完这块就不许吃了。”

  他轻声叮嘱。

  “再吃甜食,要变成小胖妞了。”

  许念小嘴鼓鼓,立马使劲摇头。

  “才不会,三叔说我年纪小,长身体的时候胖一点是正常的。”

  “太胖对身子不好。”许星河哄着她,“念念也不想经常见医生阿姨,对不对?”

  听见医生阿姨四个字,许念啃巧克力的动作顿了顿。

  许星河趁机伸手,想把她手里的巧克力收走。

  许念反应飞快,小手猛地一缩,稳稳躲开他的手,护得牢牢的。

  她抬起小脸,一本正经分析。

  “多见几次也没事呀,医生阿姨很好看。比爸爸画的那些漂亮姐姐都好看!虽然她每次穿的衣服都一样,但比画里的姐姐温柔多了——”

  话还没说完,许星河无奈抬手,一把捂住她叭叭不停的小嘴。

  前排副驾的许惊蛰轻笑出声,转头插话。

  “大哥,都当爸的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小心我回头告诉祖姑奶奶。”

  许星河白了他一眼。

  “你上车就安静坐着,没人把你当哑巴。”

  许念抬手扒开自家老爸的手掌,张嘴狠狠咬掉兔子巧克力的脑袋,吃得一脸满足。

  “我早就告诉祖姑奶奶啦。”

  许星河眉心一跳。

  “你说了什么?”

  “就说爸爸偷偷画画呀。”许念晃着悬空的小短腿,一脸得意,“我还把你柜子里藏的画册,拿给祖姑奶奶看过呢!”

  许惊蛰干脆合上电脑,撑着椅背转头,看得津津有味。

  “大哥,什么时候再拿出来,给我们几个弟弟也开开眼。”

  “对对对!”许念立马附和,奶声奶气,“老师说,好东西要分享!”

  许星河懒得理这一大一小,默默撕开一块巧克力,低头大口咬着,平复心情。

  许念看见,瞬间找到共鸣。

  “爸爸,我就说这个超好吃吧!”

  说完,她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开口。

  “对了!祖姑奶奶还夸你了,说要给你奖励呢。爸爸,你收到奖励了吗?”

  这话一出,许星河莫名手心发酸,下意识揉了揉掌心。

  他心里默默默念。

  亲生的,就这一个,忍。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他只是衣服穿的不够体面,怎么就被祖姑奶奶罚了。

  原来上次那个就是‘奖励’:

  在祠堂跪着抄一下午道德经。

  许念盯着他皱巴巴的脸,认认真真发问。

  “爸爸,你是不是想拉嗯嗯呀?”

  许星河瞬间沉默,彻底不想接自家闺女的话。

  车里一时好笑又安静。

  一个憋屈隐忍,一个一脸认真、满脸担忧。

  许惊蛰低声笑着,眼底满是无奈。

  他还记得上次在祠堂撞见的画面。

  大哥笔直跪着抄经,念念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认认真真敲了一下午木鱼。

  父女俩各忙各的,谁也不理谁,又可怜又好笑。

  第二台车,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车厢平稳行驶,小桌板放下来。

  上面零散有几张扑克牌。

  许多金一脸紧绷,捏着手里的牌,犹豫半天,咬牙抽出两张拍在桌上。

  “对K。”

  燕舟随手抽了两张落下,语气随意。

  “对2。”

  许柚柚轻轻摇头。

  “不出。”

  许多金指尖在剩下的牌面上反复摩挲,犹豫不决。

  燕舟看着他,轻笑一声。

  “小四,再不出牌,这局你就输定了。”

  许多金一狠心,攥着两张王牌狠狠拍在桌上。

  “我最大!王炸!”

  许柚柚眉梢轻轻一挑。

  “出吧,最大的牌,该你走。”

  许多清清嗓子,底气十足。

  “花牌。”

  顺手把牌推了出去。

  燕舟合上手里的牌,淡淡出声。

  “不出。”

  许多金立马扬起脸,得意洋洋看向许柚柚。

  许柚柚顺势跟上。

  “跟。”

  落下一张花牌。

  许多金再接再厉,又出一张花牌。

  这一次许柚柚没动,倒是燕舟落了牌。

  许多金一愣。

  “你刚刚不是没牌出?”

  “只是暂时不出而已。”燕舟语气平平,“小四,还继续吗?”

  许多金垂头看着空空的手牌,蔫蔫摇头。

  “没了。”

  “这张,你肯定喜欢。”

  燕舟笑着打出一张牌。

  许柚柚点头。

  “确实喜欢。”

  紧跟着落下一张2。

  许多金彻底没牌可接,默默合上手牌。

  “看来小四没牌了。”许柚柚淡淡开口,“阿舟和我一头,自然不会压我。这局,我赢了。”

  她说完,抬手利落把手里剩下的牌,一次性全部出完。

  许多金慢吞吞收拾着桌上的牌,低头小声嘀嘀咕咕。

  “两个老狐狸,合伙骗我不会玩斗地主……”

  许柚柚淡淡瞥他一眼。

  “小四,刚刚说什么?”

  许多金瞬间挺直脊背,立马改口,笑得乖巧。

  “没有没有!您和燕先生也太厉害了吧!刚上手就赢这么多局!”

  手上收牌的速度飞快,恨不得立马结束战局。

  “小四。”许柚柚出声喊他。

  “之前说好的彩头,还算数吗?”

  许多金手里的牌差点直接滑落在地,心里咯噔一下。

  “祖姑奶奶,这、这就是随便玩玩而已……”

  脑子里瞬间回放起刚刚私下说好的赌注。

  【玩呗。】

  【说个彩头,这样玩才有意思。】

  【好,您说什么彩头。】

  【不,彩头还是你定,你年纪小,你来最合适。】

  【也行,那输的人,送赢家一件自己的物件。】

  【可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您那颗夜明珠。】

  【你倒是一直心心念念。】

  【那可不,第一眼就喜欢。】

  【行。那我赢了,就要你亲手做一套文房四宝。】

  【啥?】

  【成不?】

  【……成。】

  录音里的对话清清楚楚。

  许多金幽怨地看向旁边的燕舟,一脸被坑惨的委屈。

  “燕先生,你这仙人跳玩得也太溜了。”

  他本来满心想着赢走夜明珠。

  结果倒好,把自己彻底搭进去了。

  亲手做一套文房四宝?

  他连毛笔都握不稳,哪里会做这些精细活。

  全程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燕舟没接他的吐槽,随手收好扑克牌。

  低头,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许柚柚的脸上。

  车窗外漏进来的碎阳光,浅浅覆在她侧脸,轮廓干净清晰,没有一丝涣散模糊的痕迹。

  他静静看了两秒,彻底放下心底残留的所有不安,缓缓收回目光。

  许柚柚隐约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转头。

  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车子依旧沿着山路稳稳往前开。

  光影不断后退,细碎的光斑落在车顶、窗沿,一闪一闪的。

  最后一台车里。

  许天佑斜靠着座椅,闭着眼闭目养神。许四海戴着蓝牙耳机,盯着手机线上卖场后台,一路安安静静,没怎么开口。

  周婶、何姨坐在后排,身侧堆着好几个保温箱、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周婶低头挨个检查食材箱子的密封胶条,怕路上漏了冷气。何姨指尖划着手机,时不时抬眼望窗外。

  何姨抬头,透过挡风玻璃,遥遥望着前头两辆车亮起的红色尾灯。

  “也不知道念念在车上闹不闹。”

  “有星河少爷陪着,稳当得很,出不了岔子。”周婶手里忙活,头都没抬,“倒是多金少爷,指不定一路上又要折腾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