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老宅门前。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日头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洒在青石板台阶上,一地晃悠悠的碎金。

  铜制门环被岁月摩挲得发亮,温润哑光,稳稳扣在木门上。

  门前小巷静得很,没什么动静。偶尔一串自行车铃铛声从巷口飘来,轻轻掠过,又慢慢飘远。

  李静牵着苏慎南的小手,慢悠悠从巷口拐进来。

  原本想着带小孙子去街口包子铺,买两个他爱吃的豆沙包。可走到老宅门口,脚步莫名慢了半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细碎琐事。

  苏慎南抬头瞟了奶奶一眼,低下头,无聊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李静正要抬脚进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巷口,静静面朝老宅大门。

  一头雪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没有发簪,没有发绳,几缕碎发随意垂落肩头。身上一件素色长裙,裙摆轻扫鞋面,日光落上去,是温柔的哑光质感。

  身姿挺得很正,肩颈舒展,下巴微抬。

  不是傲气,是一种骨子里的从容,像是这辈子从来不需要向谁低头。

  肩头挎着一只简单的布包,包带松松垮垮搭着,随性又安稳。

  阳光铺在她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明明满头霜色,背影却半点不显老。脊背笔直,不塌不弯,完全看不出真实年岁。

  李静脚步一顿,当场停了下来。

  苏慎南也跟着停下所有动作。

  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手指,仰着小脸,一眨不眨盯着那个白发人影。

  身后细微的动静传过来。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刚好一阵风拂过槐树叶,斑驳天光落下来,不偏不倚,覆在她眉眼之间。

  一张脸干干净净,找不出半丝皱纹。肤色润白细腻,像瓷像玉,在日光里透着温润的柔光。

  可一头长发,从发根到发梢,雪白纯粹,没有一丝杂色。

  年轻娇嫩的面容,配着一头苍老白发。

  两种极致的违和撞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古怪。

  像是岁月特意抽走了她脸上所有痕迹,唯独让头发,替她记住了所有时光。

  李静微微怔神,张了张嘴。

  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她才找回语气,客客气气开口。

  “你好,你要找哪一位?”

  那人的目光缓缓移动。

  先扫过李静空空的双手,又落在旁边攥着手指的苏慎南身上,短暂停留一瞬,最后重新落回李静脸上。

  她开口说话,语速不疾不徐,带着老式的沉稳腔调,自带一种让人静心倾听的气场。

  “许柚柚。”

  三个字清晰落地。

  自家人喊这个名字,再寻常不过。

  可从一个陌生白发人的嘴里,清清楚楚念出来,落在寂静的老宅门口,莫名让人心里发沉。

  李静眨了眨眼,愣了片刻,很快笑着解释,带着几分歉意。

  “哎呀,真不凑巧。咱们家祖姑奶奶去银明山了,走了好些日子了。要不你改天再来?”

  那人没有立刻应声。

  目光再次落回苏慎南小小的脸上,又停顿了一拍。

  苏慎南还仰着头看她。

  小手攥得很紧,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那一头雪白的头发。

  比奶奶的白发还要白,可人明明一点都不老。

  小孩子心思简单,翻来覆去想不通,就那么呆呆望着。

  “能讨杯茶水喝吗?”

  她语气清淡,像随口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静静立在原地,不催不盼,姿态坦然,仿佛自己本就该被迎进门。

  李静回过神,连忙应下。

  “当然可以,快进来吧。”

  她从口袋摸出钥匙,铜钥匙在日光里晃出细碎亮光。

  对准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老旧铜锁应声开启。

  老宅木门被缓缓推开,门轴拉出一道悠长的吱呀声。

  像沉睡多年的老屋,被人轻轻唤醒。

  院里的天光扑面而来,混着青砖苔藓的微凉潮气,还有陈年老木头干燥清淡的气息。

  刘长生抬脚跨过门槛,脚步极轻。

  长裙裙摆轻轻拂过老旧门槛,像一汪细水流过矮坎,安静无声。

  她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慢慢扫过整座老宅。

  从堂屋雕花的木质门廊,到廊下层层石阶,再到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一眼一眼慢慢看,不急不躁,像在翻一本落灰的旧书,细细摩挲每一页纹路。

  “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倒杯茶。”

  李静松开苏慎南的手,转身走进厨房。

  脚步声顺着走廊往里,一点点变远,院子彻底静了下来。

  头顶老槐树被风翻动,枝叶沙沙响。

  满地碎光晃来晃去,落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

  偶尔一片干枯的槐树叶从枝头飘落,轻轻落在砖缝里。

  院中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面落着几片细碎的槐树叶。

  刘长生走到石凳旁坐下。

  石凳常年遮在树荫下,带着沁人的凉意,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铺着日光。

  她取下肩头的布包,轻轻放在石桌上,没有打开,只抬手静静覆在包面上。

  苏慎南没有进屋。

  他站在槐树下,偷偷打量她好几眼,终于鼓起勇气跑过去,乖乖坐在另一张石凳上。

  他年纪小,腿短短的,坐上去脚尖挨不到地面,悬空晃了两下,很快乖乖停住。

  小孩子的声音软软小小的,带着几分试探。

  “阿姨,你包里那个是娃娃吗?”

  刘长生侧过头看他。

  眼底的冷意悄悄柔和了一丝,淡得很难察觉。

  她伸手,轻轻拉开布包一道细细的口子。

  里面根本不是普通的布偶。

  两个碧绿的玉娃娃静静躺着,玉质温润通透,眉眼雕刻得细致传神,栩栩如生,却又比活人多了几分死寂的安静。

  日光落在玉面上,通透发亮,玉石内里像藏着一缕散不开的柔光。

  “是啊。”她轻声应道。

  苏慎南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小半步,又不敢靠太近,拘谨地小声问。

  “我能摸摸吗?”

  刘静静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苏慎南伸出细细的小手指,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其中一只玉娃娃。

  他从小到大摸的娃娃,都是布做的、填棉花的,软软乎乎,一捏就陷。

  可这个不一样。

  冰凉,细腻,光滑坚硬。

  像在山溪里泡了许多年的鹅卵石,温润又清冷。

  他微微皱起小眉头,收回手指,仰着小脸疑惑地问。

  “怎么是硬的?是石头做的吗?”

  刘长生低头看着布包里的玉人。

  侧方日光落下来,把玉石照得透亮干净。

  她沉默片刻,伸手把刚才被触碰的小玉人,轻轻往包的深处拢了拢。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随口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们睡着了,你轻一点。”

  苏慎南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又盯着那些眉眼低垂的玉娃娃看了许久。

  安安静静躺在包里,真的像闭眼熟睡了一样。

  心里的疑惑还是压不住,他憋了半天,再次小声发问。

  “阿姨,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呀?”

  刘长生覆在布包上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了小孩一眼,目光平静,不长不短,读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移开视线,望向院子的空处。

  苏慎南安安静静待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纠缠,乖乖闭了嘴,起身跑回正房。

  刘长生的目光越过苏慎南的头顶,落在堂屋廊下的一幅画上。

  深棕色画框,里面摆着一张洁白的宣纸画。

  纸上是一个侧身静坐的人影,素衣清淡。

  眉眼只浅浅勾了几道轮廓,神态尚未落笔,是一幅没完工的画。

  可就这寥寥数笔,熟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穿堂风轻轻扫过院落,画框被吹得微微晃动。

  许柚柚真的幸运,也让人嫉妒到想亲手撕了她。

  包里的玉娃娃似乎感受到刘长生的情绪,微微动了动。

  刘长生伸手碰了一下玉娃娃,动作很轻。

  日光打在玻璃上,折出一道细细的亮光,一闪而过,轻轻落在她雪白的发丝上。

  不多时,李静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脚步慢悠悠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粗茶一杯,您别嫌弃。”说着将茶放到石桌上。

  刘长生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茶,伸手端起茶杯。

  端杯的手势沉稳从容,像是常年饮茶,早已习惯这般姿态。

  她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安静看了两秒,才小口抿了一口。

  “还行。”

  李静也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自己的一杯茶。

  看着刘长生喝完茶,她才像是随口闲聊一般,慢悠悠开口。

  “你认识我们家祖姑奶奶多久了?之前没怎么见你来过?”

  刘长生的手轻轻一顿。

  茶杯堪堪停在唇边,一动没动。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起伏。

  “不过,见过几次面。”

  李静轻轻点头,“我是许家的孙媳妇,请问你怎么称呼?”

  刘长生语气平淡回答:“长生。”

  “这个名字倒是少见。”

  李静喝了一口茶水,就没有再多问半句。

  只是又悄悄看了刘长生一眼,目光浅浅扫过她那头雪白长发,顿了一瞬,便轻轻移开了。

  刘长生轻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地面一片飘落的槐叶上。

  她会回来的。

  她不急。

  银明山。

  四楼客厅安安静静的。

  燕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

  目光落在窗外大片药田里,日头很盛,绿意亮得有些晃眼。

  四下很静,只有远处深山里,偶尔飘来一两声零落的鸟鸣。

  桌上的木盒静静搁着,一动不动。

  燕舟轻轻放下茶杯。

  视线稳稳落定在木盒上,不挪开,也不动作。

  就这么安静看了许久。

  盒里的东西,终究是察觉到了。

  一道沙哑的嗓音,顺着盒缝慢慢渗出来,不疾不徐。

  “想杀我?”

  燕舟没有否认。

  低低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确实想杀。”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木盒,迈步走向门口,抬手推开了许柚柚的房门。

  正好房里的许柚柚缓缓睁开眼。

  她原本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心神松弛。

  忽然心底轻轻一颤。

  很淡、很细的一丝异动,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气息。

  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轻轻踩动了她心口最软、最细的那根弦。

  她立刻坐直身体,眉头微微蹙起。

  目光穿透木屋窗棂,越过连绵山脊、层叠山林,遥遥望向远方看不见的平原。

  是老宅的方向。

  她精准感应到了。

  燕舟拿着木盒刚好从门口走进来,一眼瞥见她异样的神色,脚步微微顿住。

  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空旷的山野,低声开口。

  “老宅那边?”

  许柚柚静静望着远方虚无的天际,沉默几秒,嗓音轻而沉。

  “老宅那边……有人进去了。”

  燕舟抬步走进屋里,在床边轻轻坐下,安静看着她的侧脸。

  许柚柚的视线落定在木盒上。

  稍稍停顿片刻,语气平平的,没半点起伏。

  “醒了。”

  木盒静了一瞬。

  下一秒,那道沙哑的嗓音顺着盒缝渗出来,贴着冰冷木壁,裹着一丝辨不出喜怒的干涩笑意。

  “有些事正好摊开来说说。”

  燕舟淡淡扫了木盒一眼,视线落回许柚柚脸上,语气淡得沉稳。

  “回吧。”

  许柚柚抬眸缓缓开口。

  “看看她要做什么。”说着就将手放到燕舟手上。

  木盒没有再出声。

  燕舟反手握住她的手。

  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安安静静的。

  像是无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窗外日光明亮,山林寂静无风。

  房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