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音,赵闻骁,朱陈之好,白首偕老。”

  ——

  联姻一年,何音提出离婚。

  赵闻骁丢下“做梦”两个字,消失了两个月。

  其实也不算消失。

  这两个月,从老宅调过来的刘妈,每天早上都会在用早餐的时候,准时把程肖含的行踪报给她。

  当日的经济头条,娱乐头条,赵三公子昨天跟哪位嫩模共进晚餐,今天博哪位当红女星一笑豪掷千金,明天又准备约哪位豪门小姐见面共度良宵。

  日期,时间,地点,很负责事无巨细,不用想,何音都知道是奉谁的命令。

  在她味同嚼蜡时,刘老嬷嬷再好心地问她一句,“太太,饭菜不可口吗,吃这么少,三少爷吩咐我看着您吃完,要拍照回消息的。”

  赵闻骁最懂怎么恶心她。

  如果他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商业联姻,何音大可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那是赵闻骁,结婚之前,她们谈过三年。

  她做不到莲上观音,心如止水。

  何家不过是普通的电商科技公司,连融资都还在B轮挣扎。

  何音作为养女,一毕业在就自家公司从基层做起,现在是成华科技推荐组的负责人。

  要是按商业联姻的对象,赵家翻遍京市的高门,也轮不到何家身上。

  偏偏她是程肖含的前女友。

  恨之入骨的前女友。

  赵闻骁舍得下本,哄骗她复合,圈在合法的关系里折磨她。

  何音心知肚明,他们的婚姻就是一把风月宝鉴,对外平静,背里已经是腐柴艳骨,臭烂如淤。

  何音关掉电脑,拔了数据卡,合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本,装包里,把桌面收拾干净。

  今晚赵家的家宴,去的人多。

  非必要,何音不愿意去,但赵闻骁肯定会去。

  何音出了公司,取了车直接开往程家。

  老宅是很经典的苏州园林住宅,前中后庭错落设计。

  将车停院外,一排豪车,何音看见并排的卡宴停得稳稳当当。

  她知道自己来对了。

  内院打理得精致有风情,赵母的房间在中庭,何音过了连廊听见小孩子的笑声。

  赵家二公子赵平骁的儿子团团,被赵闻骁抱在怀里逗。

  夏夜院里的绿化灯带清冷,男人健硕的臂弯里举着个奶娃娃,流着口水咯咯咯笑得没了眼睛。

  “你怎么乐得跟小老鼠似的?嗯?叔叔长得那么好笑么?”

  男人侧颜矜贵多情,笑起来眼尾炸开孔雀扇纹,粉色薄衬衫上的锦织蝴蝶泛着银光,风一吹,振翅欲飞一样。

  白色长裤上有块明显的污渍,八成是小家伙弄的。

  赵闻骁余光扫到石阶下的何音,那抹笑意立刻冷了下来。

  孩子眨眼间被吓哭了。

  何音略扬了扬声,“赵闻骁……”

  赵闻骁跟没看见她一样,拍着孩子往屋里走,“怪兽来了昂,不怕不怕。”

  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在台阶旁边伫立。

  何音听着屋里和乐融融,时不时爆发的笑声,握紧了包,默默坐到门庭下的长椅上。

  像是有天然的屏障,她和赵家人的幸福,隔着山,隔着海。

  中庭被几棵大树隔开。

  夏夜,就是每天做消杀,也少不了蚊虫,哪怕一两只,已经足够烦人。

  不一会儿,她的手臂被咬了好几个包。

  她在院子里站站坐坐了一个小时,其间有佣人托盏换菜,看见她也都习以为常地无视。

  何音因为这几天赶项目,几番加班,又困又累,蚊子倒是给她叮精神了。

  夏夜闷热的空气里,冷冽的烟气比赵闻骁的动静先一步到达。

  何音扭头。

  男人在她这个方向背光,看不清表情,冷漠的轮廓尽显。

  何音上了台阶,两人的影子并立。

  “我们谈谈吧。”

  赵闻骁不清不楚哼了声,“你倒是脸皮越来越厚,哪都有脸能来了,在这儿躲清净也甩不掉你。”

  这样的话,这一年来她早已听得没有了感觉。

  “那我们早早谈好,还你长久平静。”何音从包里翻出来签好的文件递给到他面前,“劳驾签字。”

  赵闻骁摘了烟,唇角绷直,眼底乱光中风刀霜剑,盯着她平静的小脸。

  男人两腮鼓起,吹了两下烟头,文件从一角点燃,甩下台阶,“何音,轮得到你来提离婚?”

  火光和灰烬交织飞湮在何音的眼眸,就像她和赵闻骁永远也回不去的过去,早该灰飞烟灭。

  要是能一把火烧了,倒也简单了。

  那股焦烟通过嗅觉一路堵在何音的心脏里,污灼每一根神经,早就麻木的心脏还是会痛不欲生。

  她轻轻垂眼,“赵闻骁,这一年,你要折磨我,也够了吧,咱们这么拖着,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赵家没人愿意看见我,你又何必为难大家呢?”

  偌大的赵家有谁愿意给她一个好脸色的,大概只有刚刚那个奶娃娃。

  男人双颊深深凹陷,猩红的烟头缩了一截,赵闻骁深深咽下去这口呛入心肺的烟。

  他抽了一年,早已经熟练无比。

  “才一年啊……”男人懒懒地抬头,眼神锐利,见女人冷冰冰的小脸,顿时有些索然无味,丢了烟踩灭,“怎么办呢,我舍不得离,小宝,忍忍吧。”

  赵闻骁喜欢喊她小宝,亲吻时,呢喃着一寸一寸地要纹进她皮肤里,曾经亲密无间的称呼,此刻从他嘴里吐出,承载着厚重的讽刺,扎得何音体无完肤。

  “老三。你在跟谁说话?”

  屋里传来赵老太太的询问,有拐杖点在地面的声音。

  赵闻骁压下眉头,用眼神示意她滚蛋,转身进了屋里。

  何音白跑了一趟,回到婚房。

  刘妈穿着睡衣起来支应她,嘟嘟囔囔,“回来这么晚,哪有当人老婆的自觉,太太,您也太要强了些,你看看周围有点脸面的公子哥,谁家的太太不是绞尽脑汁地哄着老公。”

  她倒好,每天跟个工作机器一样,管天管地就是不管老公。

  本来赵闻骁就烦她。

  现在干脆连家都不回了。

  何音给自己到了杯水,“你明天不用来了。”

  刘妈一愣,下意识反驳,“那不行,我是……”

  “明天我回家之前收拾东西离开,否则我会报警处理。”

  刘妈看着何音上楼的清瘦背影,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继而生气,真不要脸,谁不知道赵闻骁娶她是为了报复她,做出过那样的事,还真有脸把自己当少奶奶了。

  何音睡得迷迷糊糊,被扰人的气味呛醒,太阳穴发痛。

  她强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被床尾的人影吓了一跳。

  她调亮床头灯。

  赵闻骁回来了。

  满身的酒气。

  在床尾默默抽烟。

  烟,酒。

  卧室里充斥着她讨厌的两种气味。

  放在以前,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掐着赵闻骁的下巴,霸道地命令男人不准喝酒,可以威胁他不戒掉烟就分手。

  何音掩住口鼻呛咳了几声。

  赵闻骁眼中冷意未变,掐灭了烟丢垃圾桶里,开始一件一件脱衣服。

  何音头脑懵懵的。

  浴室里的水声渐响。

  何音睡不着了,屋里的空气清晰地攻击着她的大脑,让她难受,赵闻骁每每不回家,她还自在些。

  灰色大床在弱光里变得压抑,何音穿着水粉色吊带裙,纤瘦的身形坐在宽大的凉被下不太凸显存在感。

  浴室门哗啦被推开。

  她心里咯噔一下,男人身上依然残留着酒气。

  赵闻骁穿着黑色大短裤,裸着上身,毛巾很快把短发擦干,深沉的视线盯着她锁骨处被蚊虫叮咬的红包。

  何音下意识拉高被子挡了挡他的目光。

  他们领了证,也像没领证,这一年同床异梦,楚河汉界,互不干扰。

  赵闻骁跪床上,熏着眼神把她拉进怀里的时候,何音完全怔住了,忘了该怎么动作。

  淡淡的酒气掺杂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沐浴露香味。

  久违的怀抱又那么熟悉,那股惹人贪恋的冲动让何音酸了眼眶,没人知道她有多想念以前的赵闻骁。

  “小宝……小宝……”男人吻着她敏感的耳垂,何音眷恋回应,死死抱住他的腰,眼里的温热擦在他光滑的胸膛。

  “闻骁,我一直在……”这些日子,她也许太压抑了,赵闻骁醉后释放的一点点温柔都让她想贪婪地汲取,粉唇吻上男人脸颊。

  赵闻骁身形一僵,忽然闷笑出声,何音抬头。

  男人的眼里哪有半分醉意,沉沉的鄙夷砸下来,大掌揉弄着她最敏感的腰侧,轻轻开口,“何音,看看你这个样子……”

  何音如凉水兜头,一脚刹进冰渊。

  赵闻骁抽身,蜜色的胸膛上还有她的泪水。

  “是缺男人了?”赵闻骁大喇喇在她面前脱得只剩底裤,随手取了睡衣套上,“所以急着跟我离婚……”

  刚刚的场景像只是他的一个测试。

  何音苍白着脸。

  “你们公司的推荐优化项目,我刚投了5600万,你去问问何常生,我要是撤资断了这个B轮融资链,他愿不愿意。”

  何音清醒过来,沉默片刻,“我们的事,请你不要波及何家。请……赵总公私分明。”

  赵闻骁动作一顿,轻笑,“你也算我的私事?”

  他掀开被子坐上床,“生理需求上的问题,你可以去找别的男人。离婚,做梦。”

  何音的呼吸一寸一寸断裂,憋得她双眼涨满雾潮。

  这一年无数个折磨的瞬间,都抵不过他这一句话的杀伤力。

  赵闻骁轻飘飘撂下话,躺下闭上眼睛。

  何音僵着身子翻身背对着男人,在久久不绝的厌恶气味里轻轻阖眼。

  ——

  翌日,七点。

  何音下楼吃早餐,她扫了一眼。

  赵闻骁不在。

  刘妈欲言又止,她也没心情问,吃完早餐吩咐,“刘妈,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吧,我不怕闹得难看,今天下班回来你还在,我立刻报警。”

  赵闻骁从衣帽间出来,西装革履,一身正装。

  何音心虚了一下,他应该听见了,没想到他还在家,毕竟刘妈是他的人。

  她很意外,赵闻骁什么也没说,或者说,懒得看她一眼,戴好了腕表就离开。

  何音到了公司,部门负责人孙启开了个晨会。

  何音所在的推荐组来了个实习生。

  孙林点名要何音带她,说是投资方的人,有点关系。

  小姑娘掏出手机就加她微信,21岁大三的学生,青春明媚,一口一个老师姐姐,嘴巴甜的很。

  何音看着她的头像,是个带墨镜的月亮,看上去萌萌的,昵称是本名,倪雅楠。

  她忽然想起来赵闻骁前阵子的头像换成了个带眼镜的太阳,不过他的风格一向捉摸不透,何音没在意。

  她看着自己的头像,从和赵闻骁那时候谈恋爱一直就没变过,是莫奈的睡莲,和他的对话框的内容还停留在两个月前的离婚信息。

  她觉得自己神经衰弱了,一个头像也能想那么多。

  “老师姐姐。”倪雅楠从工位上跑过来,“我可勤快了,您尽管指导。”

  何音先从最简单的入手,让她登录Hive,写SQL拉取用户点击日志,验证旧模型对品项的覆盖率。

  小姑娘领了任务欢天喜地地回到工位上开始工作。

  看起来挺认真。

  何音勾了勾嘴角。

  何音是天赋型选手,16岁保送西科大,本硕博连读,24岁毕业,现在26岁就坐在W7的位置,带领一个三十多人的团队。

  临下班,何音看了一眼倪雅楠,小姑娘嘟着嘴,举着叮呤咣啷的手机自拍。

  大概是在记录上班的第一天。

  年轻真好,还没有形成牛马的意识。

  何音带了文件去了43楼,何常生看见她,温和一笑,“音音,PUM项目能进行得很顺利,你辛苦了。”

  “爸,等跑完这个项目,完成B轮融资。”何音看向窗外的比栉大厦,眼神空洞,“我要和赵闻骁离婚。”

  何常生的笑淡了,何音的婚姻情况,何家人心知肚明。

  他走到何音面前,语重心长,“音音,就没有男人不犯错的,下一个也是这样,不过苦苦轮回,还不如赵闻骁,合作互利,起码有些旧情。”

  旧情还是旧怨?

  何音苦笑,“爸,我认真的,等项目跑完,希望能有您的支持。”

  她和赵闻骁领证的事,也没几个外人知道,真要离,没什么影响,只是她一个人对抗赵闻骁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