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自那艘庞大的骨船之上传来。

  这声叹息仿佛穿透了万古的时光,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孤寂,清晰的回荡在顾长安的耳边。

  他心头一紧,挣扎着抬起沉重的脑袋盯着那艘船。

  只见骨船的船舷边,探出了一截惨白的骨质构件。

  紧接着,更多的骨节从船体内延伸而出,彼此衔接,竟在虚空中自动组成了一架通体由白骨打造的阶梯。

  阶梯无声无息的延伸,稳稳的搭在了他们所在的这片陆地的边缘。

  “这是在邀请我上船吗?”

  怀中总指挥使的生命气息,已经十分微弱,若有若无。

  再不得到救治,她就会死在这里。

  死马当活马医吧。

  顾长安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挣扎着调整姿势,将总指挥使柔软的娇躯背到自己身上,用布条将两人紧紧捆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满头大汗,眼前阵阵发黑。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积攒起一丝力气。

  随后四肢并用,艰难的向着那架白骨阶梯爬去。

  每挪动一寸,身下都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短短的百丈距离,从没觉得如此遥远。

  当他终于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白骨阶梯时,已经到了虚脱的边缘。

  阶梯的材质并非真正的骨骼,而是一种不知名的玉石,触手冰凉,里面还有一股微弱的力量,能安抚心神。

  顾长安精神稍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扶着阶梯边缘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剧烈的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再次瘫软下去。

  一步,两步……

  顾长安踏上了通往未知的阶梯。

  当他踏上船舷,双脚踩在骨船甲板上的那一刻,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扑倒。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顾长那,将他们缓缓放在了甲板上。

  甲板上光洁如镜,一尘不染。

  整艘船大的惊人,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高耸的桅杆,上面挂着破碎的黑色帆布。

  船上寂静无声,只有那挂在船舷两侧的幽绿色灯笼,在无声的摇曳。

  “又两个……迷途的羔羊……”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顾长安的身后响起。

  顾长安心中一凛,猛然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蓑衣,头戴斗笠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老者身形佝偻,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容貌。

  他就像个普通的老翁,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你是谁?”

  顾长安警惕的问道。

  “我?”

  老者似乎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了。但他们都叫我……接引者。”

  接引者?

  顾长安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这里是哪里?”

  “世界的夹缝,被遗忘的放逐之地。”

  摆渡人抬起头,望着无尽虚空,声音悠悠传来。

  “掉进这里的人,要么被乱流撕成碎片,要么在无尽的孤独中迷失自我,最终化为虚空中的一粒尘埃。”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能遇上我这艘破船。”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顾长安,斗笠的阴影下,两道锐利的目光盯着顾长安,仿佛要将他的里里外外彻底看穿。

  “小娃娃,你很有趣,这么点微末实力竟然没死在这放逐之地。”

  接引者的话让顾长安心中一凛。

  “不必紧张。”

  接引者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摆了摆手。

  “我如果想对你们不利,根本不会让你们上船。我只是……很久没见过人类了。”

  顾长安皱起了眉。

  “那敢问前辈,您这艘船平时搭乘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这艘船,迎来送往,搭载的都是迷失在这片放逐之地的灵魂,有妖魔,有强大的特殊生命体,甚至还有自称为神灵的存在。”

  接引者摇了摇头,笑道。

  “神灵?!”

  顾长安震惊的问道。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存在?”

  “谁知道呢,可能吧。”

  接引者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那前辈,你……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顾长安收敛了心神,试探性的问道。

  “离开?”

  “当然可以。只要付得起船资,别说是离开这里,就算送你们去往别的世界,也未尝不可。”

  “船资?”

  顾长安心头一紧,他现在身无长物,哪里有什么东西能付船资。

  “我不要你的金银财宝,也不要你的神兵利器。”

  接引者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

  “我今天心情较好,也不为难你。”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点了点顾长安的脑袋。

  “为我做一顿饭。”

  “一顿……让我满意的人类饭菜。”

  接引者舔了舔嘴唇,声音变得飘忽起来。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尝过五谷的香气,没有感受过炉火的温暖了。这里的食物,冰冷,空洞,完全没有味道……”

  顾长安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的条件竟然是这个。

  “怎么?不愿意?”

  接引者见他沉默,脸色一板。

  “那我只好将你们丢下船,让你们自生自灭了。虽然有些可惜,但老头子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答应!”

  顾长安毫不犹豫的说道。

  一顿饭换取两条性命,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很好。”

  接引者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背上那个女娃娃,伤势更重。她燃烧了自己的生命本源,神魂之火几近熄灭,再不救治,不出三个时辰,就会彻底魂飞魄散。”

  他用船篙指了指船舱的方向。

  “船舱里的床铺,可以暂时稳住她的伤势,且带她去休息吧。”

  顾长安闻言,艰难背起总指挥使,踉踉跄跄的向船舱走去。

  船舱内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奇特石头,将舱内照得亮如白昼。

  里面很简陋,只有几间木屋,还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他推开其中一间木屋的门,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由整块碧绿色木头雕刻而成的床。

  那张床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顾长安小心翼翼的将总指挥使从背上解下,轻轻放在了床上。

  当她的身体接触到床铺的瞬间,一股绿色的气息,缓缓涌进她的体内。

  她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顾长安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自己的伤势也极重,此刻放松下来,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意识也开始模糊。

  “出发咯。”

  接引者高声吆喝了一声。

  “嗡——”

  整艘骨船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船身调转方向,向着无尽的灰色虚空深处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