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雀号的帆刚吃满风,天色便骤然暗了下来。

  远处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积,铅灰色的云底压得极低,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缓缓沉降。

  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云层中劈落,将海面照得惨白,紧接着便是沉闷的雷声。

  “这雨来得够急的。”

  伊芙琳船长收紧舵绳,朝桅杆上的水手喊了一嗓子,“收半帆!把前三角帆也收了,别让风把桅杆掀了!”

  水手们应声而动,绳索在滑轮间飞速滑动,帆面被迅速收拢。

  海雀号的船身在海浪中起伏了几下,随即恢复平稳。

  莉莉丝蹲在船尾的避风处,正把钓鱼用的细绳往木箱里收,忽地抬头望向铃兰岛的方向。

  “师傅!那边……山腰上好像有蛇!好大好粗的蛇!”

  季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铃兰岛的山腰处,在闪电劈落的间歇,几道粗壮的、蜿蜒的蛇形轮廓隐现于山体表面,身体呈灰黑色,与山体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它们在雷光闪烁间若隐若现,姿态僵硬,没有任何蠕动的迹象。

  是遗骸。

  季天的目光落在在那几道轮廓上,终于明白信中那句“吞云吐雾的动物朋友们”指的是什么了。

  海上、能吞云吐雾、形似巨蛇的生物,那不就是“海市蜃楼”中的蜃吗?

  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季天本以为那些生物早已离开了,现在想来,那几具横亘在山腰的巨蛇遗骸或许就是它们最后的归宿。

  换言之,初代勇者口中的“动物朋友”已经不复存在。

  他收回目光。

  “走吧,暴雨要来了。”

  海雀号重新沿着来时航线向狮牙城方向驶去。

  身后的铃兰岛在雨幕中逐渐模糊,那座岛屿在雷光中显现又消散,最终只剩暗灰色轮廓线横亘于苍茫海天之间。

  ……

  狮牙城,治安所大厅。

  教会驻岛主教维拉尔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十几份羊皮纸档案。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短外套、戴着半旧皮手套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浅褐色眼眸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静。

  他叫卡尔琴科,教会的传奇调查员,被圣城派到狮牙城快两个月了。

  他的任务很明确:查清那些新式火炮究竟是从哪座作坊流出来的,以及背后到底是谁在为海盗供货。

  这两个月里他换了三次身份,从码头工人到酒馆常客再到修船铺的学徒,把狮牙城的地下网络摸了个大概。

  他早就锁定了其中几位关键人物,包括中间人、铸炮作坊的打杂工、负责运输的船主,但真正能指向源头的那条线一直没能连上。

  直到昨天,他收到了圣殿骑士团在南境海域巡逻时截获的情报:

  一艘从狮牙城出发、挂着商船旗号的小型货船在航向中偏离了预定航线,被巡逻队登船检查后查获了船舱里未登记的火炮部件。

  那条船的船主已经被押回狮牙城,关在治安所的地下牢房里。

  “招了?”卡尔琴科询问道。

  维拉尔主教将一份口供记录推过来。

  “他在船上藏了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收信地址是狮牙城东区一座仓库,我们的人已经盯住了那个仓库,里面的人和你所调查出的结果完全一致。”

  卡尔琴科将口供记录折好收入衣袋:“今晚动手,再拖下去他们会换地方。”

  ……

  雨下到后半夜时渐渐小了,转为持续不断的细雨。

  狮牙城东区的街道在雨幕中几乎空无一人,沿途的店铺早早关上了门板。

  卡尔琴科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身后是十二名圣殿骑士团调来的精锐战士。

  他们穿着灰黑色制式轻甲,脸上覆着半截挡雨面罩,腰间佩剑被雨水洗得发亮。

  东区仓库的铁门在这一刻被猛地撞开,几名骑士从侧翼破窗而入,紧接着是圣光术骤然在仓库内部炸开,将黑暗中的一切照得雪白。

  仓库里还有三个人。

  一个人在试图销毁账本;一个在往角落的暗门里逃;还有一个坐在木箱上的中年男人,他神色平静,手中捏着半杯还没喝完的酒。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试图销毁账册的人被当场制住,逃跑的那个在教会特制圣光术的照射下直接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坐在木箱上的中年男人被两名骑士按住肩膀,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碎裂成几片。

  紧接着他被固定在特制石椅上,手脚被锁链直接嵌入椅身的铸铁框架中,锁扣处还贴着枚压制魔力流动的封印符文。

  卡尔琴科从门口走进来,在中年男人面前蹲下身:

  “泰伦斯,自称铁砧,狮牙城地下市场最大的军火中间人,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泰伦斯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副从容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你就是那个调查员?”

  “我就是那个调查你的人。”

  泰伦斯仿佛早有预料自己有这么一天般摇头:

  “就算你抓了我又怎么样?那些火炮早就流向整片海域了。”

  卡尔琴科居高临下地站在他对面,手中握着记录板。

  “谁指使你的?”

  “没人指使,这是我的生意。”

  “铸铁作坊背后是谁在出资?”

  “我自己。”

  “你的货从哪来,你的钱从哪来,你的掩护从哪来?难不成也是你自己?”

  “……”

  见对方沉默,卡尔琴科示意骑士们先把其他两个人押出去。

  仓库里只剩下他和泰伦斯两人,卡尔琴科继续问道:

  “最后一次机会,你背后的人是谁?”

  “你觉得我会说?”

  见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卡尔琴科扭了扭手腕,接着打开自己的特制风衣,露出里面的各种小型刑具。

  “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不妨猜猜我为什么是整个教会唯二的传奇调查员?放心,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刑具在我的储物戒指里面。”

  一通大记忆恢复术之后,卡尔琴科总算得知了最终答案。

  他面色铁青地出去,安排留守门外的圣殿骑士们将泰伦斯带到监狱治疗,自己则直奔大主教所在的治安所而去。

  治安所大厅。

  维拉尔主教正伏案翻阅一份关于南境港口补给的报告,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看见卡尔琴科的衣摆还滴着水。

  主教放下笔,“你脸色不太好,犯人招了?”

  卡尔琴科走到桌前站定:

  “主教大人,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吧。”

  什么意思?

  维拉尔眉头微皱,他了解卡尔琴科,知道这位传奇调查员的脾性和作风。

  “泰伦斯是你追了两个月才抓到的,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幕后主使的名字。”

  “什么名字?”

  “谢尔多夫·冯·威廉。”

  主教维拉尔脸色微变,“你是说,那个威廉?”

  “是的,王国前首相,下台后回到南境领地的那位、南境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