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一体?

  陈子钧冷笑了一声。

  “你一边拿枪盯着我,一边喊我兄弟,还想让我跟你说和平?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汉斯在旁边听得直乐。

  “少帅,我越来越喜欢你们中国人的话了。有理的时候像算账。下刀的时候也像算账。”

  陈子钧摆了摆手。

  “错了。秋后算账才是最狠的刀。”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突然急起来,岸防观测兵冲进门,额头全是汗。

  “少帅,石见号再往前蹭了一百五十码!两艘轻巡同步侧摆!”

  沈笠立刻抬头。

  陈子钧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越线了吗?”

  “还没有。”

  “那就照旧。”

  “报坐标,报航速,报炮位,还是跟上次一样加一句,我方沿海防务部队继续克制,暂无主动扩大冲突计划。”

  观测兵一愣。

  “还加这句?”

  陈子钧笑了。

  “当然加。”

  “人家舰队都辛辛苦苦杵在那儿给咱们当海报了。”

  “咱们总得配一句说明。”

  屋里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笑归笑。

  可谁都知道。

  这句一发出去,寺内慎一的脸,怕是又得黑一层。

  沪上,东南军政接待处。

  周启衡终于等来了正式回电。

  他看得很慢,越看,脸色越沉,等看到“广东、江西、湖南等地若能对陈家商货、军需、交通线一体开放,东南五省自然可依同等原则办理”这句时,他手指都紧了紧。

  对面,胡前宽把茶续上。

  “周先生,少帅的话到了。我东南方面肯定不反对北伐,这是先总理孙先生的遗愿,而国家一统也是我们陈少帅的心愿。”

  “但东南毕竟不是无主之地,我们少帅也得向治下百姓交代啊!周先生您说是不是?”

  周启衡把电报放下,半晌才开口。

  “陈少帅把事情谈得太细了。国事当前,这样斤斤计较,难免寒了同志之心。”

  门外一声轻响,莫兰芝进来了。她这次没带档袋,只带了一张纸。

  “周先生,少帅谈细,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东南真有这些东西要守。桥断了,修的是我们。仓空了,填的是我们。炮台坐标漏出去,死人也是我们。”

  周启衡看着她,眸子有些沉。

  “莫参谋,你们未免把人心看得太脏了。”

  莫兰芝轻轻笑了笑。

  “人心脏不脏,周先生您和我都最清楚。”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苏处长刚送来的。你们随员里那位灰褂先生,今夜又往外递了一次话。”

  “暗语倒是不长。”

  “铁路、仓、债、海口……”

  这四个词一落,接待处里一下就静了。

  周启衡身后那灰褂男人,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额角汗珠直接冒了出来。

  周启衡猛地转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嘴唇发白,“我,我不知道……”

  苏桂影这时也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一身利落短衣,眼神冷得像刀。

  “不知道?”

  “那我替你说。”

  “铁路,是东南军列调度。”

  “仓,是沿线粮仓仓储节点。”

  “债,是海防公债专户。”

  “海口,是福建沿海军港和商港出入口。”

  “你这哪是跟着代表借道啊!你这是顺手给人量门框呢!就是不知道您这个情报,会不会先落到东瀛军部的案头上啊!”

  那灰褂男人腿一软,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启衡的脸,也终于沉到底了。

  他看得出来,今晚这场谈判,已经不是他靠口才就能兜回来的了。对方不是在猜,是在拿证据,一寸一寸往他脸上贴。

  苏桂影盯着那灰褂男人,声音不高。“周先生,人是你带来的。这事,你是现在给个说法。还是等我们把人带下去,再替你慢慢问?”

  周启衡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要是退不好,整个南方代表团的脸,今晚都得落在地上。

  可不退?

  那就更难看!

  福州,夜更深了。

  苏桂影的密电,终于送到了陈子钧案头。

  沈笠读完最后一句,抬头看向他。

  “少帅,手伸出来了。”

  陈子钧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就笑了。

  笑得很冷。

  “借道的队伍里,果然有人伸手啊。常光头这点心思,真是一点都不新鲜!永远都这么小家子气,感觉跟江湖帮派斗殴似得,看来当年子啊沪上,他也没跟那些帮派学点好啊!”

  “大义在前,暗线在后。嘴上谈北伐,手上摸底账。”

  沈笠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就扣?”

  陈子钧把电报折起,压在石见号最新坐标边上。

  海上的,是炮口。

  陆上的,是黑手。

  今天倒真是配齐了。

  他抬眼看向海图,声音慢慢沉下去。

  “不急……”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沪上,城隍庙外茶楼,天还没亮透。

  茶楼后窗却已经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角账纸轻轻一抖。

  苏桂影坐在二楼最里间,手边一盏盖碗茶,一口没动。她前头站了三个人。

  一个茶房、一个黄包车夫、一个穿短褂的报馆小伙计,三个人都低着头。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楼下街口卖炊饼的吆喝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苏桂影抬眼,“从头说。”

  茶房先开口。

  “昨晚亥时三刻,姓陆的出了代表团住处。没走正门,走的是后院杂物间边上那条窄道。出来之后,先在路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后头叫了辆黄包车,去的是公共租界旧银庄后门。”

  黄包车夫立刻接上。

  “是我拉的。那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可眼睛一直往后瞟,像怕有人跟。到了旧银庄后门,他没进去,就在巷口站了三分钟。后来来了个戴礼帽的瘦子,手里夹着报纸,鞋跟磨得有点偏,像常年赶路的人。”

  苏桂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洋人?”

  “不是。咱们国人。口音也不是租界那套。倒像江西往东那边的腔。”

  报馆小伙计这时低声道:“处长,那瘦子我认出来了。以前在《民声日报》门口晃过几回,不是记者,是借报馆证件跑路子的旧交通员。当年常系在沪上跟报馆买版面、塞消息,最爱用这号人。看着像写字的,其实腿比笔勤。”

  苏桂影听到这里,嘴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好。”

  “茶房看住代表团驻地。”

  “车夫盯旧银庄那条巷子。”

  “报馆线去查这个瘦子最近借了谁家的证。”

  “别惊他。”

  “我倒想看看,这帮人嘴上扛着北伐大义,袖子里到底夹了几张小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