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和体面,总要选一个!?

  命其实周启衡不在乎,如果能为国民革命政府做出应该的贡献,但凡用得上他周启衡的命,他从不吝啬。

  体面,他周启衡也不在乎,如果能说为北伐军过境创造多大的好处,他周启衡就算是颜面扫地,他也毫不犹豫。

  但问题是从来都与他周启衡无关。

  厅里静了几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风,吹得廊下窗纸簌簌作响。

  周启衡慢慢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

  “陈少帅,我承认。上一次,是我带来的人不……不太恰当。”

  “可北伐大旗,总不能就这么只在半空里飘着啊!当年先总理孙先生北上,在沪上曾留下遗言,要‘打倒帝国主义,统一全国’。这面旗,是先总理用命换来的,不是用来遮羞的。而你是他任命的东南方面军副总司令,你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得看着北方的民众依旧活在旧军阀统治的水深火热之中吗?”

  呃,你要说军阀的话,除去国民革命政府东南方面军这面旗,我其实也是军阀。

  而且还是大军阀。

  总感觉你周代表在指着和尚骂秃驴!

  陈子钧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周代表这话,比你们那位北伐军总司令懂事。我也没说北伐这旗不扛啊。我说的是,有人拿这面旗,包自己的脏手。”

  他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平了下来。

  “所以这六条,不是冲着北伐,是冲着脏手。”

  “守得住,你们走。”

  “守不住,就别怪我把门关上。而且我也没有堵北伐的路,你们完全可以从江西北上,过安徽,一样的!”

  这回,周启衡没再反驳。

  一样吗?

  都是北伐,能北上就是一条路。

  可能一样吗!

  江西是什么路,安徽是什么路,你浙江和江苏是什么路!

  你陈家那么好的基建,那铁路修的,从浙江坐车,一口气能到徐州北上山东,合围河南、那江西安徽呢,那可是要一口气打到河南,能一样吗?

  只是把那份章程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拉,动作不大,意思却已经很清楚了。

  另一边,上海望平街。

  莫兰芝坐在二楼茶室里,桌上摊着两份稿子。

  一份是旧银庄案摘要,一份是删去海防和军工细节后的章程公开稿。

  对面两个报馆老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伸手。

  莫兰芝低头拨着茶盖,慢悠悠地开口。

  “两位,热闹可以写。骂少帅难伺候,也可以写。毕竟,有时候我们下面的人也骂少帅事多,这没啥。”

  “可别把间谍写成爱国学生,把蝇营狗苟写成公忠体国。真写歪了,读者看不看得懂,我不管。军情局看得懂,可就不是喝茶这么简单了。”

  一个胖老板咽了口唾沫,赔着笑。

  “莫局长,您这话重了。咱们都是拿笔吃饭的人,哪敢替东瀛人和常光头的脏手洗地啊。”

  莫兰芝抬眼,笑了笑。

  “那就好。”

  “对了,写得明白点。省得有些人自己心虚,还想装成受委屈。”

  福州这边,会客厅的门忽然被敲响。

  一名电报员快步进来,脸色发紧。

  “少帅,广州急电。”

  沈笠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住了。

  “口气不小。”

  他把电文递给陈子钧。

  陈子钧扫了一遍,嘴角一扯,直接把纸丢到周启衡面前。

  “看看吧。”

  周启衡低头一看,脸色立刻难看了几分。

  电文措辞很重。

  只有一句中心意思。

  不得接受地方军阀私设关卡式章程,不可损国民革命政府北伐军之威信。

  北伐军的威信?

  这几个字写得冠冕堂皇,像一面擦得锃亮的牌匾。

  可周启衡看着它,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陆绍廷那张灰败到没了人色的脸,是旧银庄那部电台,是那句“图到即动,粮价同发”。

  他手指压在电文纸边上,捏得有点发白。

  厅里没人催他,可越没人催,越像所有人都在看他怎么选。

  是继续替那边把这出戏唱下去,还是到这儿,先把自己从坑边挪开。

  过了好一会儿,周启衡才把电文慢慢折起。

  没宣读,也没摆到桌上。

  他只是把它收进袖口里,低声对身边文书说了一句。

  “这份电,先不回。”

  这句话说得不大。

  可落在屋里,分量却一点也不轻。

  沈笠眼神动了一下,没吭声。

  陈子钧则看着周启衡,片刻后,忽然笑了。

  “行。”

  “周先生,今天你总算替自己做了回主。”

  周启衡苦笑了一下。

  “陈少帅,我只是突然明白一件事。”

  “北伐若真想走远,不能一边喊着救国,一边把沿路都当成自家仓库。”

  陈子钧点了点头。

  “这话,你该发回广州去。给咱们的北伐军总司令听听!”

  屋外,风又起了。

  廊下脚步声来来去去,报务室里的电键响个不停。

  上海那边的稿子正往印刷厂送,厦门外海的安全线记录还在继续发,东南中央银行的专户账也在一笔一笔往上走。

  海上的线,路上的线,报馆里的线,全拧到了一起。

  陈子钧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他背着手,声音不高。

  “章程上墙了。”

  “下面,就看谁敢当着全天下的面,伸手来撕。”

  话音刚落,身后又有脚步声急急传来。

  新的电报送到了门口。

  沈笠接过一看,眼皮猛地一跳。

  “少帅。”

  “广州那边……不是只回了电。他们还加了一句。”

  陈子钧转过身。

  “念。”

  沈笠把纸展开,声音压低。

  “若东南执意以章程自守,下一步,当谈名分。”

  会客厅里,空气像是一下紧了。

  周启衡也猛地抬起了头。

  名分。

  这两个字,终于还是被摆上桌了。

  陈子钧看着那张电报,忽然笑了一声,不大。可那笑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好。”

  “借道刚谈完,他们就开始谈帽子了。”

  “那咱们下一回,就谈谈这顶帽子,谁给,给什么,怎么戴,戴上以后,又能做什么……”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扣。

  清脆一声。

  像是一枚棋子,终于落到了棋盘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