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海防临时指挥室。

  天刚蒙蒙亮,海色还是灰的。

  桌上的电报纸压了一夜,边角都起了卷。灯没熄,茶也早凉了。屋里没什么人说话,只听得见笔尖刮纸和电报机偶尔跳一下的轻响。

  陈子钧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那层将亮未亮的天。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抬手在系统面板上划了一下。

  账面数字无声往下落了一截。

  沈笠低头看着陈子钧刚刚签发的资金调拨明细,眉头轻轻一挑。

  “少帅,这回又多拨了两笔军费?”

  “嗯。”

  陈子钧语气平淡。“一笔给东南五省的电报站扩建。一笔给五省政府公共档案归档专班。”

  沈笠抬眼看他。陈子钧把手收回来,知道他的疑惑,又随口补了一句:

  “炮台是炮台,电报站也是炮台。一个打炮弹,一个打说法。现在这年头,谁只会开炮,不会留痕,最后就容易让人写成先动手的那个。”

  沈笠听得懂,嘴角都没动,只低声道:

  “明白。以前是先打赢,再找人写。现在是边打边写,打完以后连底稿都替他们备好了。”

  陈子钧笑了笑。

  “差不多。”

  说着,他转过身,望向桌上已经摊开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福顺平码号在沪上新顺保险代理处加保的底联影抄。

  第二样,是旧银庄后巷交通站外发底稿的誊录件。

  第三样,是望平街那封匿名投书的递送账页。

  三张纸,纸都不大。

  偏偏摆在一起,味道就出来了。

  像三片看似不相干的鱼鳞,往桌上一拼,反倒拼出一条整鱼的轮廓。

  沈笠把其中一页轻轻往前推了推。

  “阿桂姐和蕙心姐那边,已经把线并得差不多了。南洋船异常加保,掮客绕的是东瀛旧商社代理吴福记。旧银庄那边,外发底稿落款用的是‘广济成’平码栈的货运押印号。望平街匿名投书,递送账上收墨水钱的人,还是广济成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一条船,一张嘴,一份底稿,最后都绕回同一家常系外围商行。”

  陈子钧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

  “广济成。”

  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轻。

  像是在嘴里过了一下分量。

  沈笠点头。

  “一家挺久的商行了,表面做军需布匹、平码转手、南洋票据。实际上替常系办壳、递话、走账、加保,什么脏活都肯沾一点。”

  陈子钧嗯了一声。

  “这种号,放在平时,顶多算条跑腿的狗。可一旦海上的船、陆上的票、报馆的嘴,全都往它这儿拐,那它就不是狗了。”

  沈笠抬头:“那是什么?”

  陈子钧指尖在那三张纸上轻轻一叩。“是一条尾巴。一条他常光头的尾巴!”

  “顺着尾巴,这条狗就能拖出来牵绳的人。”

  门外脚步声响起,值星副官在门边立正。

  “少帅,上海急电。”

  “念。”

  副官展开电文,声音压得很稳:

  “东南中央银行总号来电。广济成平码栈昨夜试图抽走两笔平码担保银,被莫蕙心当场按住。该号账房托话,说此事只是‘伙计失手’,愿补银、认罚、赔礼。”

  沈笠听到这句,冷笑了一声。

  “这就叫伙计失手?失手能一失失到保险背联、交通站底稿和报馆递账三头一块去。那这伙计手也太长了,都快够着闽江口了。”

  陈子钧却没笑。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还有吗?再念。”

  副官继续:

  “莫总裁另附一句:广济成账房最怕的不是赔钱,是怕见光。若把它按平码行、军需行、保险壳三套账一起摊开,这家号就不是破产,是除名。”

  沈笠接过电文,看完后把纸折了起来。“蕙心姐这句,有点要抄家灭门的意思啊。”

  陈子钧淡淡道:

  “她那不是强硬。她那是算明白了。人怕丢命,商行怕丢号。命没了还能换个牌位,号臭了,就真是祖师爷都不认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把这三张纸,加上海关查扣摘要,再并一页。”

  沈笠立刻提笔。

  “标题写什么?”

  陈子钧眼也不抬:

  “《借道谈判异常干预表》。”

  沈笠笔尖一顿。

  “就这么写?”

  “就这么写。”

  陈子钧把那三张纸往前一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多加一笼包子。

  “别写什么密案,也别写什么绝密线索。”

  “咱们不是给军情局做捷报,是给周启衡看账。”

  “账这东西,最讲究一个字。”

  “真。”

  上海,东南中央银行总号。

  天色亮得比福州早一点。

  大厅外头已经有了人气,账房、伙计、押款人、平码客、商会书记轮番进出。可二楼里间的门一关,外头那点热闹就像被整块门板压住了,只剩下算珠偶尔一响。

  莫蕙心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挽得很利索,正低头翻着账。

  她面前摊着四本账册,左手边压着广济成平码栈的平码担保银流水,右手边是新顺保险代理的往来签押,再往旁边,是望平街报馆几笔递送杂费。

  苏桂影坐在对面,旗袍外头披了件薄褂,手里夹着一张纸,眼里没什么笑意。

  “这家商号,是真不挑活。”

  莫蕙心没抬头。

  “挑活的人,做不成这种商号。”

  她翻过一页,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

  “你看这笔。”

  苏桂影把身子微微前探。

  “六月底,广济成替新顺保险代理垫了两笔平码担保银。名义上是给南洋布匹过票。可当天晚上,它又从旧银庄往外划了一笔同数额小洋。”

  “隔一天,望平街一间外围小报收了五十块现洋润笔费。”

  苏桂影眯了眯眼。

  “五十块不大。味儿却熟。”

  “像给人递刀前,先包块布,怕割着手。”

  莫蕙心把账册轻轻合上一半,声音温温的,听着却比账房先生拨算盘还准。

  “广济成拿的不是一份钱。”

  “它吃的是三头饭。”

  “常系要它递话,东瀛线要它洗票,外围小报要它给墨水钱。它自己再从中间抠一层平码和加保的水。”

  “一层一层叠起来,倒真像个会过日子的。”

  苏桂影笑了。

  “这话要让广济成掌柜听见,他得给你磕一个。”

  “毕竟不是谁骂人,都能骂出账房味儿。”

  莫蕙心这才抬眼看她,轻轻笑了下。

  “我不是骂他。”

  “我是再夸他,能把算计玩得这么溜,也算是个人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