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挖洞

  冰碴子混着黑褐色的污秽,在排水暗道里冻成了高低不平的冰坨。

  陆少鸣猫着腰走在最前面,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头顶不断有冷凝的水滴砸下来,落在后颈上,凉得人一哆嗦。

  刺鼻的腥臭味裹着寒气往鼻子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往肺里扎。

  李四跟在中间,脸憋得铁青,好几次差点吐出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狗走在最后,手里攥着半截木棍,每走一步都要扶着湿滑的石壁稳住身形。

  这是他们在暗道里走的第三个时辰。

  从城西护城河口钻进来,一路往城中心摸,暗道里又黑又窄,脚下全是冻硬的秽物,稍不注意就得摔个满身脏。

  换作寻常普通人,别说走三个时辰,就是待半刻钟都得熏晕过去。

  可李四和二狗愣是一声没吭。

  想当初在特训营站桩,他俩这两个普通人都能咬着牙扛过半日,这点苦头,他们早有心理准备。

  “停。”

  走在最前面的陆少鸣忽然抬手,身形贴住了冰冷的石壁。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将训练出来的危险感知尽数放开。

  暗道尽头的出口处,三道沉稳的呼吸声清晰地传了过来,气息绵长,内力不弱,显然是叶家的暗卫。

  三人退到拐角的阴影里,用气声交流。

  “上面有三个人,都是三品左右的身手,守在出口两侧。”

  陆少鸣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二人耳边用气音说。

  “原定的路线就是从这出去,没想到叶风雨连这种臭水沟都布了人。”

  李四皱着眉。

  “就这一个出口?”

  “就这一个。”

  陆少鸣点头。

  “硬冲肯定不行,动静大了引来更多人,咱们更麻烦。”

  二狗攥紧了手里磨得发亮的木棍,粗声粗气地闷声道。

  “要不俺们配合你?你身法快,先偷袭一个,俺俩从侧面扑,好歹能拖住一个。”

  “不行。”

  陆少鸣立刻否决,眼底却闪过一丝锐气。

  “我引开他们。你们盯着,人少了就趁机冲出去,往城西陆家武馆走。那地方我小时候待过,荒废好几年了,院墙高、巷子密,没人注意。”

  李四连忙拉住他。

  “你一个人引开太危险!三个暗卫追你,你跑不掉怎么办?”

  “放心。”

  陆少鸣笑了笑,露出点少年人的狡黠。

  “特训的时候绕着刀阵跑,连秀才哥都抓不到我。

  他们三个,追不上。”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身形猛地一矮,像道黑烟似的朝着出口窜了出去。

  暗道出口外,是一处堆满杂物的废弃小院。

  三个黑衣暗卫缩在避风的墙角里,肩头和帽檐上落了层薄霜,看起来已经守了许久。

  “真他娘的晦气。”

  瘦高个暗卫啐了一口,满脸嫌弃。

  “旁人守城门、看大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咱们哥仨倒好,蹲在这臭水沟旁喝西北风。这破地方,老鼠都嫌臭,武禁司的人疯了往这钻?”

  “少废话。”

  队长模样的人沉声打断他,眼神警惕地扫过暗道出口。

  “统领吩咐过,所有能进城的路子都要盯死。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容易出问题。好好守着,出了岔子,你我脑袋都保不住。”

  瘦高个撇撇嘴,还想再抱怨两句,忽然听见暗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

  三人瞬间起身,同时按住了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出口。

  下一秒,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里面窜了出来,身法快得像阵风,落地后半个不停,直接朝着院外的巷子里跑。

  “追!”

  队长低喝一声。

  瘦高个立刻拔腿追了上去,身法同样不慢。

  可剩下的队长和另一名暗卫,却纹丝不动,依旧一左一右守在出口两侧。

  队长眼神阴冷。

  “想调虎离山?就这点伎俩,也敢在叶家暗卫面前卖弄。”

  他们早有约定,不管冲出来多少人,至少留两人守死出口,绝不给里面的人可乘之机。

  暗道里,李四和二狗屏住呼吸,贴着石壁听着上面的动静。

  “只走了一个。”

  二狗脸上急色尽显,压着嗓子用气声说。

  “还剩俩,硬冲肯定不行,咋办?”

  李四眉头紧锁,手心早已沁出了汗。

  他们俩刚勉强练出点气血底子,别说对上两个三品暗卫,便是只遇上一个,正面交锋也只有被生擒的份。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颤。

  “轰隆”巨响从城东方向传来,闷雷似的滚过整条街道,连暗道的石壁都震得簌簌掉渣。

  出口外的两个暗卫明显晃了一下。

  “什么声音?”

  “好像是县衙方向!炸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瞪大的眼眸里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县衙是统领的驻地,出这么大的动静,必然是大事。

  要是不去支援,回头统领震怒,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要是走了,万一暗道里的人趁机跑了,同样是失职。

  犹豫了不过两息,队长咬咬牙。

  “走!先去县衙支援!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统领身边不能没人!”

  两道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就没了动静。

  李四和二狗又屏息等了足足半分钟,确认上面再没有呼吸声,才小心翼翼地攀上出口。

  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点雪沫子,比起暗道里的腥臭味,竟让人觉得格外清爽。

  两人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泥污,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后怕。

  “好险。”

  二狗喘了口气。

  “刚才那一下炸的,真是时候。”

  “是先生算好的。”

  李四语气笃定。

  “先生肯定早就算准了时机,帮咱们解围。”

  两人不敢耽搁,按照陆少鸣临走前说的路线,专挑偏僻的背街小巷走,直奔城西的陆家武馆。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子抽在脸上,两人脚步疾如流星,心里却愈发笃定。

  从张家屯出来,跟着张道玄走到现在,他们早就信了,只要跟着先生的步子,就没有闯不过去的关。

  同一时间,县衙后院。

  浓烟还在往上翻涌,地上散落着炸裂的铁盒碎片,粮仓外墙被熏得乌黑,几个仆役正手忙脚乱地泼水救火,场面一片狼藉。

  叶风雨站在廊下,一身锦袍沾了不少黑灰,鬓角的头发也被气浪吹得散乱,往日里温润从容的样子荡然无存。

  他身上没什么伤,可那股子狼狈劲儿,比挨了一刀还难看。

  爆炸点就在后院空地上,离他的书房不过十几步远。巨大的声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案上的茶杯都震翻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袍子,湿冷地贴在身上。

  “统领!您没事吧?”

  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窜出来,齐刷刷跪在廊下,为首的暗卫队长满脸惶恐。

  “属下等护卫不力,请统领责罚!”

  叶风雨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碎裂的青瓷茶杯,茶汤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渗,像蜿蜒的血线。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硝石混合的刺鼻气息,呛得人鼻腔发紧。

  下一秒,他猛地抬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檀木案上。

  “哗啦”

  坚硬的檀木案应声裂出一道蛛网似的纹路,案上剩下的砚台、书卷全掉在了地上。

  叶风雨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吼声像炸雷似的在院子里炸开。

  “一群废物”

  “这明摆着是张道玄那厮的调虎离山计!炸县衙、造混乱,就是为了把你们的注意力都引过来,好让他的人混进城!你们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全往这边凑!城门呢?暗道呢?都不守了?”

  跪在地上的暗卫们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未曾料到,对方竟有如此胆量,竟敢直接炸了县衙。

  方才那一声巨响传来,众人皆下意识往这边疾奔,谁还顾得上守岗之事。

  叶风雨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他自诩算无遗策,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对方钻进来,结果人家刚进城,就直接往他脸上甩了个炸雷。

  这并非偷袭,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救火的水声和仆役慌乱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叶风雨才缓缓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暴怒解决不了问题。张道玄想乱他的阵脚,他偏不能乱。

  “慌什么。”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扫过廊下的一众暗卫。

  “不过是几只老鼠窜进来,放了个炮仗壮胆罢了。真以为炸一下县衙,就能在回山县翻了天?”

  暮色渐浓,山风挟着砭骨寒意,吹得槐树枝叶簌簌作响。

  城南三里外的山岗上,张道玄负手而立,望着县城里缓缓消散的浓烟,神色沉静如水。

  二黑站在他肩头,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是在邀功。

  “做得好。”

  张道玄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拿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他把信纸系在二黑的腿上,指尖轻轻一点它的小脑袋。

  “送去上林院,给何嫣然。”

  二黑一声清唳,振翅而起,黑色身影划破暮色,朝着县城北边的上林院疾飞而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叶风雨将攻上林院,死守,勿动。

  这是他给何嫣然的提醒。

  叶风雨遭此重创,必然会悍然反扑。

  上林院是武禁司在明面上的据点。

  叶风雨第一个要动的,大概率就是那里。只要何嫣然守住上林院,就能把叶风雨的注意力牢牢吸在明面上,给潜伏在城里的队伍争取时间。

  做完这些,张道玄又从袖中摸出十几张一模一样的信笺。

  每张信笺上都只有简短的指令,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槐树枝头,几只毛色油亮的乌鸦正歪着脑袋盯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灵性。

  这些都是二黑收服的手下,这段日子跟着传信,早已熟稔门路。

  张道玄走上前,动作熟练地将信笺一一系在它们腿上。

  每只乌鸦对应一个方向,对应一处潜伏的暗点。有给周茹虎的,让她伺机散布叶家失利的谣言,搅乱城内人心;有给山里留守队伍的,让他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几只乌鸦,几条指令,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撒了出去。

  “去吧。”

  张道玄抬手轻挥。

  几道黑色身影同时振翅而起,扑棱棱地划破暮色,朝着不同的方向掠去,转瞬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山风卷着他的玄色道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山岗之上,像一尊静默的棋者,指尖落子,全盘皆动。

  叶风雨想挖洞,他早就料到了。

  可洞就在那里,能不能挖,挖不挖的动,可不是叶风雨说了算的。

  夜色彻底笼罩了回山县城。

  他负着手,走到廊边,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是回山县老宅子最密集的地方,巷子纵横,最容易藏人。

  几只乌鸦分散降落在院子内,“嘎嘎嘎”的轻轻叫了几声。

  院子里面走出来人的人上前将腿上的信件解下,只是扫了一眼,头也不回的回去了。

  李长空看完信件,看向上林院方向,眼睛里面满是担忧。

  “张道玄,小姐要是有一点闪失,我拼了命也要……。”

  回山县衙

  叶风雨狼狈褪去,再次恢复到那个自信满满,运筹帷幄的模样。

  手中把玩着新茶杯,开口说道。

  “你们说,老鼠在外头乱窜,是因为什么?”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让底下的人都绷紧了神经。

  “因为洞里藏着粮食,藏着大老鼠。”

  叶风雨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把洞挖开,把老巢端了,那些在外头乱窜的小老鼠,自然会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到时候,正好一网打尽。”

  他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下去,收拢所有暗卫,不必满城乱搜。”

  “既然这些老鼠已经进城,与其挨个找,不如在洞口前面布一张大网,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要亲自带队,去挖了他们的老鼠洞。”

  “喏!”

  众暗卫齐声应下,身形四散,立刻去传令。

  叶风雨站在廊下,望着城西的方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张道玄,你敢炸我县衙!

  我就端你的老巢。咱们看看,谁的刀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