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宸安自幼便长在祖父院中。

  他与亲生父母聚少离多,唯逢年过节,方能在祖父母的庭院中,与父母遥遥一见。

  那寥寥一面,隔着满桌珍馐,隔着满院喧嚣。

  父亲待他温和疏离,每逢相见,不过抬手抚一抚他的发髻,简单问询几句学业。

  客套周全,无可挑剔。

  母亲更是笑容浅淡,颔首一笑便转身,全心照拂弟弟、妹妹。

  从未将目光在他身上多作停留。

  二人待他周全得体,却唯独没有半分骨肉温情。

  年岁尚幼时,谢宸安常会为此黯然。

  夜深人静,他独坐院中,常常失神。

  反复思忖自己是何处做得不够好,才换不来父母半分疼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执念便渐渐淡去,心绪终是归于平静。

  更何况祖父对他素来严苛,晨昏无歇。

  拂晓起身练字,日中研读经籍,暮夜苦习策论。

  岁岁年年,从无半分懈怠。

  早晚的课业填满了他的年少光阴。

  只是年岁渐长后,他心底渐渐生出一丝隐晦疑惑。

  祖父对他,不只是严师般的苛责,隐隐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慎重与疏远。

  这份异样,直到他十岁这年,彻底揭晓。

  那一日正是夜深人静。

  谢沛屏除闲杂人等。

  书房内,只有他和谢宸安。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得四壁昏昏暗暗。

  谢沛端坐案前,褪去平日的沉稳温和,也没了前几日的急躁不安。

  眉眼间只余颓然与疲惫。

  是谢宸安从未见过的模样。

  “宸哥儿。”

  “祖父。”

  谢宸安敛衣起身,稳步上前,躬身行礼。

  他身姿挺拔端正,不过十岁少年,面容尚带稚嫩,眉眼间却早已沉淀出远超同龄的沉稳克制。

  “祖父请吩咐。”

  谢沛抬眸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转瞬便被深不见底的沉郁掩盖。

  “坐下说话。”

  “是。”

  谢宸安依言落座,一室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谢沛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凝重。

  “今日,祖父有一桩要事,告知你一人,此事只你我祖孙知晓,宸哥儿务必守此秘辛,不外示、不与人言。”

  谢宸安心头骤然一沉,微微前倾,神色郑重。

  “孙儿洗耳恭听。”

  谢沛微微颔首。

  “你素来早慧通透,想来应该知晓近朝朝堂动荡,国公府暗流汹涌,想来你已有察觉。”

  闻言,谢宸安藏在宽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近两年,登基未久的新帝大肆清算前朝功臣,杀伐凌厉,毫不留情。

  年初镇国公府满门倾覆,国公程敢狱中自尽,一族老小或诛或流,下场凄惨。

  自那之后,祖父便日日早出晚归,眉间阴霾不散,整座国公府都笼罩在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今夜,见祖父这般慎重。

  谢宸安的眼底终于染上一抹不安,抬眸轻声发问。

  “祖父,陛下当真要对靖国公府下手?”

  谢沛并未作答。

  只长长叹息一声,看他时,眼底浸满了无尽疲惫,还有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此事,不只关乎靖国公府的存亡。”

  他话音微顿,却字字千钧。

  “更关乎你的身世。”

  “什么?”

  谢宸安豁然起身,面色倏然泛白,眸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连嗓音都微微发颤。

  “祖父,您莫不是在与孙儿说笑?”

  他的身世,难道他不是谢家子嗣?

  谢沛抬手轻压,示意他镇定。

  谢宸安心神震荡,却依旧恪守礼数,敛衽后缓缓落座,只是背脊紧绷,满心惶然。

  谢沛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神色恍惚,似是坠入过往旧事。

  片刻后,他方缓缓开口,道破那段惊天秘闻。

  “你并非谢家血脉。”

  轻如耳语,却似惊雷一般,瞬间震得他浑身僵直,半分动弹不得。

  不等他回神,谢沛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是先帝遗腹子,先秦王正妃所出,是大秦名正言顺的正统血脉。”

  谢宸安脑中只余一片空白。

  他虽是少年聪慧,可还是缺少历练。

  此时他全然凝滞,思绪纷繁。

  如今高居殿上的帝王,登基之前便是秦王。

  可新帝尚且在世,何来先帝遗腹子一说?

  疑惑尚未理清,谢沛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如今端坐御座之人,并非当年揭竿起义的秦王,而是秦王亲弟——秦建业,他篡权夺位,欺世盗名,是窃国乱贼,也是害你满门的仇人…………。”

  一番话,让谢宸安心神彻底被倾覆。

  过往十年所有的困惑、委屈、疑惑,尽数有了解释。

  他终于懂了父母今年的疏离冷淡,懂了祖父严苛又慎重的教养。

  不是他不够出众、惹人不喜。

  而是从始至终,他只是一个寄居谢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

  “当年秦王妃临终将你托付于我,…………。”

  谢沛嗓音沙哑,眼底泛起酸涩泪光。

  “她只求,让你平安长大,安稳活下去。”

  烛火摇曳,光影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交错明灭。

  长久的死寂过后,谢宸安缓缓垂首。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骤然得知身世的慌乱无措,只有沉默和凝重。

  只是在抬眸时,他眼底已然平静,不见半分失态,沉稳得不像一个幼学。

  他声音平稳冷静。

  “祖父,您这十年悉心教诲,精心养育,谢家恩德,宸哥儿永世铭记。”

  谢沛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满是震动和一丝心疼。

  他从未想过,宸哥儿不过年仅十岁,竟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坚韧心性。

  “你,便无半分想问的?”

  他忍不住轻声追问。

  谢宸安微微摇头,神色淡然。

  “多问无益,过往已定。”

  随即他起身,对着谢沛深深一揖,身姿端正,脊背挺直,风骨凛然。

  “祖父十年教我,谢氏子弟,立身有风骨,行事有担当,孙儿谨记于心。”

  谢沛望着躬身长揖的少年,纵横半生的眼底,骤然泛红,酸涩翻涌。

  ………………

  那夜过后,没过几日。

  靖国公府便被建业帝以莫须有的罪名,举族入狱。

  靖国公为证清白,自尽于大殿之上,众臣面前。

  此举,也为靖国公府博得一线生机。

  靖国公血溅金殿次日,姬国公便率先上表,为谢家满门作保。

  安国公跟着附议。

  朝堂之上,重臣接连出列,声援如潮。

  更有御史当场质疑建业帝手中所谓)“证据”,完全是破绽百出,难掩伪造痕迹。

  建业帝端坐龙椅,面色铁青,却不敢触怒满朝文武。

  新帝根基未稳,若强杀功臣满门,恐失尽天下人心。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下旨释放谢氏一族,草草收场。

  然而帝王之怒,岂会如此善罢甘休。

  看似“完好”的放归,实则暗藏杀机。

  狱中意外频发,有暗伤发作,更有数人归家前夜“暴病”而亡。

  谢家老小死的死、伤的伤,偌大府邸,转瞬凋零。

  及至尘埃落定,全须全尾走出诏狱的,不过十几人:靖国公夫人,谢宸安,还有谢家二房、三房夫妇及其膝下子嗣。

  其余众人,或死或残,终究没能等到清白昭雪的那一日。

  那一日,谢宸安立在雨中,撑着油纸伞,望着那座空了大半的国公府,神色沉静阴冷。

  他看得分明。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公道自在人心。

  有的,只是刀锋之下,谁比谁活得更长。

  自此,世间再无安稳长大的谢家郎,唯有隐忍蛰伏、伺机翻盘的先帝遗孤。

  往后数年,谢宸安步步为营、精密布局,隐忍蛰伏。

  可天命弄人,冥冥之中似有无形枷锁,每每功成在即,便会横生变故,让他所有筹谋尽数功亏一篑。

  最终上京城楼对决,他与秦建业遥遥对峙,倾尽毕生布局,终究难逃天命桎梏。

  那场惊天动地的地龙翻身,山河倾覆,他葬身断壁残垣之中,一生筹谋,一世隐忍,尽数成空。

  再次睁眼,世事轮回,光阴重来。

  马车微微颠簸,他斜倚在隐囊上,车厢外传来谢玄恭谨的声音。

  “大人,周树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