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起身走到舆图前,站在王诩身侧。

  "南阳郡,在籍民户原有五十余万,人口二百四十余万,乃天下第一大郡。虽经黄巾之乱和张济南下之扰,但目前人口仍有百余万。"

  "南阳盆地土地肥沃,汉水、淯水、湍水纵横交错,灌溉之利冠绝荆襄。若拿下南阳,以红薯、土豆屯田之法经营三年——"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

  "南阳一地,可养十万大军。"

  厅中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武将席间,众将更是盯着王猛手指划过的那片区域,目光微微发亮。

  "而更重要的,是南阳的位置——"

  王猛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将复杂局面一层层剥开的从容:

  "南接襄阳、江夏,北连河南尹,西通武关,东临汝南、颍川。”

  “拿下南阳,就等于在大将军已有的地盘和荆、益二州之间打下一枚楔子。”

  "向北,可为洛阳屏障;向南,可威慑汉水沿线;向西,可封锁武关、控扼汉中入中原的通道;向东,可随时出兵汝南,牵制袁术。"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刘衍脸上:

  "东接豫州,西通汉中,南临荆襄,北拱洛阳。南阳一地,东南西北四面皆有战略价值。得南阳者,进可以图天下,退可以保一方。”

  “如此四通八达之地,若不在大王手中,便是悬在大王肋下的利刃。”

  王猛说完,微微后退一步,朝刘衍拱了拱手,重新落座。

  厅中安静了片刻。

  王诩微微点头,回到文士席首座,看向王猛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

  刘衍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舆图上那片被王诩、王猛先后指过的区域。

  南阳。

  宛城。

  张绣。

  他没有急着决策,而是在脑海中回溯起那条已经被他改变了大半、却依然在某些角落里顽强延续着原有轨迹的时间线。

  原本的历史里,初平三年,张济在南阳被流矢射中身亡之后,张绣确实接手了他的部众,屯兵宛城,依附刘表。

  而他更记得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建安二年——也就是公元197年。

  如果按照原来的时间线,曹操会率军南征宛城,张绣举城投降。

  曹操志得意满,纳了张绣的婶娘邹氏为妾。

  张绣羞愤难平,在谋士贾诩的策划下发动夜袭,曹操大败。

  长子曹昂、侄曹安民、猛将典韦全部战死。。

  那便是——宛城之战。

  当然,现在这一切已经不会发生了。

  贾诩此刻正坐在他麾下文士席中,典韦此刻正坐在武将席中端着茶碗。

  张绣即便再有谋士,也绝没有第二个贾诩。

  但张绣麾下那些凉州精兵、南阳盆地那百余万人口、那个“进可以图天下,退可以保一方”的地理位置,不会因为他的介入而改变。

  刘衍缓缓抬起目光,扫过满堂文武。

  "那就——打!"

  三个字落下,厅中的气氛微微一肃。

  他接着又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但有几个问题要先想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若我们南下攻打宛城,刘表会不会出兵救援?"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东诸侯会有何反应。"

  第三根手指:

  "第三——张绣这个人,究竟有多大的决心守住宛城?"

  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慢慢收拢手掌。

  "这些问题想清楚了,再决定怎么打。"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戏志才开口:

  "大王所虑极是。志才方才也一直在想这几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先说刘表。刘表坐拥荆州七郡,麾下兵马不下十万,但从来不主动出击。”

  “当初张济南下,他据城而守;张济战死后,他收留了张绣,但也仅仅是把张绣安置在宛城作为北面屏障,并未吞并其部众。”

  “由此可以看出,其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他对张绣的态度是:你替我挡着北面,我不干涉你。若我们南下攻打宛城,刘表会怎么做?"

  戏志才的手指落在襄阳的位置上:

  "他会犹豫。他会观望我们与张绣的交战情况,若是张绣能撑住,他会暗中补给粮草;若是张绣撑不住,他会选择退守新野、樊城一线,以汉水为屏障。”

  “刘表不会为了一个张绣,把自己的精锐兵马搭进去。"

  "志才的结论是:刘表不会主动救援张绣。他只会做准备,等我们与张绣分出胜负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这时郭嘉站起身来。

  手里那枚铜钱已经不在指尖了,显然他已经思考完毕。

  "大王方才说到关东诸侯的反应……"

  郭嘉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兖州划到九江:

  "曹操正在打徐州,以他的性格,不把徐州吃透不会收手。即便大王拿下南阳的消息传到濮阳,曹操也不可能立刻放下徐州的战事回头。”

  “他借着‘报父仇’的名义,打徐州已经打了半年,投入了兵力、粮草、时日,他不会在此时半途而废。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郭嘉的手指从南阳划到寿春:

  "至于袁术……"

  郭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是只耗子。你追他,他跑;你不追他,他回头咬你一口。但他若被堵在洞里,除了窝里横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而袁绍,目前最重要的,是接下来和公孙瓒的决战。”

  "嘉的结论是:打南阳,曹操、二袁管不了,刘表不敢管。唯一需要认真对付的——"

  他手指落在宛城的位置上:

  "就是张绣和他麾下的凉州兵。"

  郭嘉说完,回到文士席坐下。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衍身上。

  刘衍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舆图上宛城的位置。

  他沉默了约莫五息的时间,然后开口:

  "明年开春,出兵南阳。”

  他抬起目光,扫过满堂文武,最后落在五大谋士的位置。

  “今日先定下这个方向,具体部署,尽快拟出方案。南阳,我们要了!"

  "诺!"

  满堂文武同时拱手,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穿过窗纸,融入腊月深沉的暮色之中。

  初平四年,就在这一场决策中,走向了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