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就到?”

  李铮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车窗外的田垄一块接一块往后退,沟边的枯草被车风带得乱晃。

  “省委组织部临时调了行程。”

  宋明辉那边说话还稳,只是字句比平常短了些。

  “原定下个月,改到后天。”

  “知道为啥提前吗?”

  “通知里没写。”

  宋明辉停了片刻,像是在翻手边的纸。

  “快速通道通车的消息到了省里,估计和这个脱不开。”

  李铮看着前方那条新路,没有立刻回声。

  “你别把事想复杂。”

  宋明辉接着说。

  “该给他们看什么,就给他们看什么,接待这边我来安排。”

  “行。”

  “考核组四个人,带队的姓陈,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处的人。”

  李铮在心里把日子过了一遍,后天,隔着一整天都不到。

  “我回去把述职材料再理一遍。”

  “材料要有。”

  宋明辉说。

  “路刚通,趁着热乎劲让他们走一走,比纸上多写几页顶用。”

  电话挂断后,李铮把手机收回兜里,转头吩咐司机直接回县城。

  后天上午,三辆车停在县政府门口,轮胎碾过门前水泥地,留下几道浅浅的灰印。

  李铮和宋明辉站在台阶下等着。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走在前头的五十出头,戴眼镜,胳膊下夹着一个文件袋,脸色不热,也不冷。

  “陈处长。”

  宋明辉先伸出手。

  陈组长和他握了握,又把脸转向李铮。

  “李县长。”

  “陈处长一路辛苦。”

  李铮伸手过去。

  陈组长的手干,掌心没多少温度,握得也轻。

  “先进屋,还是先听汇报?”

  宋明辉问。

  陈组长看了一眼表。

  “按流程来,先听李县长述职。”

  会议室里,考核组四个人坐在长桌一侧。

  李铮坐在对面,宋明辉坐侧位,茶水安排妥当后,便往后退了些。

  李铮没拿稿子。

  “我从去年到任说起。”

  这一年压在凉水县身上的事,他一件一件摆出来。

  修路,水源,危房,欠薪,医共体,电商,光伏。

  每提一项,后面都跟着具体数字。

  陈组长低头记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走,隔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

  “评论区接单这个办法,累计办结工单四千二百多件。”

  李铮说。

  “流程卡点从十七个减到三个。”

  “群众满意度从全市倒数第一,升到现在第十九位。”

  陈组长的笔停在纸面上。

  “这个数,能核吗?”

  “能。”

  李铮说。

  “市里有备案,平台后台数据都留着。”

  述职用了一个小时。

  陈组长合上笔记本,没有当场评一句,只吐出三个字。

  “去走走。”

  第一站是网络民声办。

  周小军早把台账摆在桌上,厚厚几摞工单记录按月份装订,每一件都有留言原文,办理经过,办结时间,群众反馈。

  陈组长拿起一本,从第一页翻起。

  翻得慢,纸页一张一张过去,会议室外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得清。

  “这条。”

  他点住一行字。

  “危房改造,从留言到立项用了几天?”

  周小军答得利索。

  “三天。”

  “现场核实了吗?”

  “当天就去了,照片在后面附着。”

  陈组长翻到附页,盯着照片看了看,又继续往后翻。

  在民声办,他站了半个小时,把几本台账都过了一遍。

  “留言是真的,回复也是真的。”

  他放下台账。

  “这不是临时摆给人看的东西。”

  周小军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李铮在旁边开口。

  “留言区公开,谁都能看,造不了假。”

  陈组长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第二站,分拨中心。

  刘宏宇在门口等着,把安全帽递过来。

  陈组长扣好帽子,跟着进了分拣大厅。

  传送带还在转,货架码得齐,几个工人低头分拣,塑料筐碰在一起,发出闷响。

  陈组长走到保温门前,抬头看门上的温控屏。

  红色数字跳着,零下十八点一度。

  “这是冷链仓?”

  “是。”

  刘宏宇拉开保温门。

  “零下十八度,存冷冻品。”

  冷气从门里涌出来,贴着裤腿往外钻。

  陈组长往里走了几步,抬手摸了摸货架,金属边沿凉得粘手。

  “断电能撑多久?”

  “四十八小时。”

  刘宏宇说。

  “保温墙板做过加强。”

  陈组长退出来,保温门在身后合上,门缝里最后一点白气也散了。

  “投了多少?”

  “前后六千万。”

  刘宏宇说。

  “分拨中心加冷链仓。”

  陈组长看了他一眼。

  “民营企业?”

  “民营。”

  刘宏宇笑了笑。

  “快速通道一立项,我就过来谈了。”

  “为什么选凉水县?”

  “路要通,政策实,县长靠得住。”

  刘宏宇说。

  “这三条,够我下决心。”

  陈组长没有顺着夸,在装卸平台边站了片刻,看了看外头停着的冷链车,便转身往外走。

  第三站,快速通道。

  车队上了路。

  陈组长坐在前排,没让停车测量什么,只让司机匀速跑完整段。

  新铺的沥青路面平整,中线白漆晃眼。

  车开得稳,过弯时车身也没晃起来。

  到杏树沟那一段,陈组长开口。

  “这段颜色不一样。”

  李铮坐在后排。

  “返过工。”

  “为什么返?”

  “摊铺时出了冷缝。”

  李铮说。

  “验收前我们自己查出来,铣掉以后重铺。”

  陈组长转头看他。

  “自己查出来的?”

  “交通局贺局长发现后报上来,我定的返工。”

  “花了多少?”

  “八万出头。”

  陈组长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前方的路。

  “省交通厅验收过了?”

  “前几天过的。”

  李铮说。

  “韩处长讲,放到全市比也不差。”

  车一直开到终点。

  里程碑立在路边,三十一点四公里。

  陈组长下车,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没讲话,又回到车上。

  回县城的路上,车里安静,只剩轮胎贴着路面滚过去的声响。

  回到会议室,茶水重新换过。

  陈组长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坐下,站着说了一句。

  “我说句实话。”

  李铮和宋明辉都看向他。

  “来之前,我看过你们报上来的材料。”

  陈组长说。

  “说老实话,我心里没底。”

  他端起杯子,又放下。

  “满意度一年从倒数第一升到第十九,引进投资两个亿,工单办结四千多件。”

  “这些数放在一个贫困县身上,我怕里面掺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明辉站在一边,给陈组长续了水,茶壶搁回桌面时,瓷底轻轻一响。

  “今天走了一圈。”

  陈组长看着李铮。

  “民声办的台账我翻了,冷链仓我进去了,路我也从头跑到尾。”

  “我得把前面那句话改一改。”

  李铮等着他说完。

  “材料没掺水。”

  陈组长说。

  “材料还写少了。”

  这句话落下,李铮搭在桌沿的手停了片刻。

  宋明辉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茶壶扶正了些。

  “写少了?”

  李铮问。

  “写少了。”

  陈组长又说了一遍。

  “你们材料里写满意度第十九位。”

  “可我在民声办看到的那些台账,群众最后怎么回的,那不是一个第十九位就能装进去的。”

  他抬手往窗外点了点。

  “还有那条路。”

  “返工那一段,你们完全可以盖过去,不领我们看。”

  “盖过去,验收也能过,材料里没人知道。”

  “你们把它留在路上,让人一眼看见。”

  陈组长看着李铮。

  “这个比数字更说明事。”

  李铮没有顺着这话往下说。

  “该返的工,省不得。”

  他说。

  陈组长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下午个别谈话。”

  他拿起文件袋。

  “名单我定。”

  “民主测评的表,麻烦让办公室发下去。”

  宋明辉这时开口。

  “测评范围和谈话名单,组织部发来的函我都收到了。”

  他说。

  “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下午随时配合。”

  “好。”

  陈组长把椅子往后推,站起身。

  “中午简单吃点,不用安排多。”

  “食堂工作餐。”

  宋明辉说。

  “我已经交代了。”

  陈组长点头。

  中午就在食堂吃,四菜一汤,没酒。

  下午两点,个别谈话开始。

  会议室门口,办公室的人摆了一张桌子,倒好茶,留了两把椅子。

  陈组长带来的三个组员分头去了别的房间,各自谈话。

  陈组长自己留在会议室。

  李铮和宋明辉都退到楼下,按规矩,谈话的时候,被考察对象和县里领导不能在场。

  第一个进会议室的,是孙国庆。

  孙国庆穿着制服,走进门后,在陈组长对面坐下。

  “陈处长。”

  “孙局长。”

  陈组长翻开笔记本。

  “坐。”

  孙国庆把腰背坐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陈组长没有马上发问,先看了他一眼。

  “你在凉水县公安局多少年了?”

  “十一年。”

  孙国庆说。

  “局长干了四年。”

  “李县长到任后,你们打交道多吗?”

  “多。”

  孙国庆说。

  “治安,办案,应急,都打交道。”

  陈组长记下一行字,抬起头,把笔搁到本子上,身子往前靠了些。

  “孙局长。”

  “在。”

  陈组长看着他的脸,语速放慢。

  “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到门口又远了。

  陈组长没有移开视线。

  “你对李铮同志,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