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把那张纸翻到正面,盯着圈出来的名字看了两秒。

  “三标段用了多少方?”

  贺新民的声音绷着。

  “路基加水稳层底料,累计四千方,全段四点三公里。”

  四点三公里,已经浇下去了。

  李铮把纸对折,攥在手里。

  “先别声张。”

  贺新民看着他。

  李铮把纸揣进口袋。

  “三标段施工不停,停工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查?”

  李铮往板房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回头压低声音。

  “两条线。”

  “第一条,对已施工段做抽样检测,混凝土强度和配比全查。”

  “第二条,让纪委查这家公司的底细。”

  贺新民有些疑惑。

  “质监站的人来检测?”

  “不用质监站,让方维来。”

  贺新民愣了一下。

  李铮已经掏出手机。

  “他有无损检测设备,精度比质监站高一个档次,上次冷链仓建设用过。”

  贺新民没再问,点了下头。

  李铮第一个电话打给方维。

  “方维,明天带检测设备到高速连接线三标段。”

  “测什么?”

  “混凝土抗压强度和配比,每隔五十米取一个点,全段覆盖。”

  方维停了一拍。

  “四点三公里,最少八十六个点,明天下午出结果。”

  “行。”

  第二个电话打给李国栋。

  李铮报了法人信息。

  “国栋,帮我查一家公司,鼎盛建材,注册地河西市。”

  “两年前的股东名单里有鑫达关联人员,我要知道现在跟鑫达还有没有实际关联。”

  李国栋反应很快。

  “高速连接线的供应商?”

  “三标段。”

  “明白了,今天就调工商档案。”

  挂了电话,李铮站在板房门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贺新民在旁边站着,嘴张了两次。

  “李县长,万一结果不好呢?”

  李铮看着远处那条灰白色的路基。

  “刨了重来!”

  “凉水县不要豆腐渣路!”

  第二天下午,方维的车开进施工现场。

  后座放着两个铝合金箱子,里面是回弹仪和钻芯取样设备。

  方维带着一个技术员从路基起点开始操作。

  回弹仪贴上去,弹击,读数,记录。

  五十米一个点,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

  李铮站在路基起点等着。

  贺新民在旁边来回踱步,安全帽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个半小时后,方维从路基那头走回来,记录本上写满了数据。

  李铮迎上去。

  “多少个点?”

  “八十八个,全段覆盖。”

  贺新民也凑了过来。

  “结果怎么样?”

  方维翻开记录本。

  “全部达标。”

  贺新民攥着安全帽的手终于松了。

  李铮追问。

  “最低值多少?”

  方维指着数据。

  “第四十三号点,回弹值三十二点六,设计要求最低三十。”

  “有没有临界的?”

  “没有。”

  “八十八个点,最低值高出设计标准百分之八,平均高出百分之十五。”

  方维合上记录本。

  “这批混凝土质量很好。”

  李铮接过记录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行数据扫过去。

  数据很稳定,没有异常波动。

  “芯样呢?”

  “取了三个,送回实验室做抗压,明天早上出结果。”

  “好。”

  李铮把记录本还给他。

  当天傍晚,李国栋的电话打了过来。

  李国栋开门见山。

  “查清了。”

  “鼎盛建材确实曾是鑫达的下游关联企业,共同股东叫赵建军,是鑫达原副总的表弟。”

  李铮靠在椅背上,没有出声。

  “但两年前鑫达停产后,赵建军就退股了。”

  “现在鼎盛的法人和全部股东都换了人,跟鑫达没有任何关联。”

  “资金流水呢?”

  “调了近两年的银行往来,没有任何与鑫达及相关人员的资金往来。”

  李国栋把话说得很死。

  “这家公司目前独立经营,底子很干净。”

  李铮把憋着的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材料整理一份给我。”

  “明天送到你桌上。”

  电话挂断了。

  李铮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路没有问题,七月底通车的时间线保得住。

  但这次虚惊一场,依然让他后背有些发紧。

  如果贺新民没有多查那一步,如果工商信息没人去翻,这个隐患就会一直埋着。

  也许永远不出事,也许哪天出了大事才会被翻出来。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贺新民。

  “老贺,排查结果出来了,没问题。”

  “好!”

  贺新民在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但有件事要跟你说。”

  李铮的语气并没有松懈下来。

  “高速连接线剩下所有标段的建材供应商,工商信息全部重新核查。”

  “全部?”

  “不光是混凝土,钢筋、沥青、防水材料,每一家都要做一遍关联企业审查。”

  “行,我明天开始排查。”

  “不只是这一次。”

  李铮沉声说道。

  “我要形成制度,以后凉水县所有公共工程,建材供应商准入前必须做关联企业审查。”

  “过不了审查的,一律不许进场!”

  贺新民在那头顿了两秒。

  “明白,那我来起草初稿?”

  “你起草,法律顾问审核,然后上会研究,一周内拿出来。”

  “好。”

  贺新民应下,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方维的芯样抗压结果出来了。

  三个芯样全部合格,强度比设计标准高了百分之十二。

  李铮看完报告,签字存档。

  下午,贺新民把审查制度的初稿送了上来。

  整整三页纸,适用范围、审查内容、否决标准、公示程序,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李铮仔细看了一遍,修改了两处措辞,并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审查结果及工程质量信息定期公示,接受群众监督。

  宋明辉看过之后,没有做任何修改。

  “直接上会吧。”

  三天后,这项制度在县政府常务会议上顺利通过。

  周小军拿到正式文件的当天,就在评论区发了一条通告。

  李铮晚上翻看评论区的时候,那条通告底下已经有了两百多条留言。

  点赞最高的一条排在最上面,只有八个字。

  “这才是真正的透明。”

  第二条留言写着。

  “别的县能学学吗?”

  第三条留言写着。

  “建议全市推广。”

  李铮把手机放到桌上,目光移向窗外。

  已经六月了,并网的窗口期正在逼近。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韩启明发了条消息。

  “光伏一期进度怎么样?六月二十的窗口卡得住吗?”

  三十秒后,韩启明回了一条信息。

  “李县长,你明天来现场看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