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把方维送走后，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
跨县数据互通、技术标准方案、招商推介会、张海峰投产，四条线同时在跑。他翻开笔记本，在“下半年重点目标”第一条上方画了个箭头。
高速连接线通车。
贺新民昨晚的消息还在手机里。最后一段养护已经到期，标线画完，护栏收尾完毕，全线具备通车条件。
李铮拨了个电话给贺新民。
“老贺，明天通车，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贺新民的声音沉稳，“不搞仪式，不搞剪彩，第一辆车走刘宏宇的冷链货车。”
“几点发车？”
“早上七点，第一趟货刚好出仓。”
“我到现场来。”
“好。”
电话挂了。李铮又拨给刘宏宇。
“刘总，明天通车，你那边准备好了？”
“早准备好了。”刘宏宇在那头答得快，“冷链车七点出仓，装了两千件枸杞干果，发省城旗舰店。全程GPS记录，到达时间精确到分钟。”
“路上不要停。”
“放心，司机是老赵，跑了三年长途的，路况再熟没有了。”
李铮放下手机，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明天七点，高速连接线起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李铮的车到了高速连接线起点。
路面黑亮，标线清晰，双向四车道往前延伸，笔直地扎进远处的山口。护栏银色的反光条在晨光里泛着光，两侧路肩干净净，没有一块碎石。
宋明辉的车停在路边，他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没拿东西。
李铮走过去。
“来了。”宋明辉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那条路上。
贺新民站在收费站岗亭旁边，安全帽没戴，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进度表。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那条路，脚下的皮鞋上还沾着前几天施工便道上的泥点子。
收费站的栏杆升着，通道敞开。
七点整，一辆白色冷链货车从分拨中心方向驶来。车身上印着“刘氏冷链”四个字，车顶的制冷机组在运转。
货车到了收费站前面，没有停，直接通过。
贺新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从面前驶过。
车速不快，六十迈左右，匀速前行。
白色车身越来越小，从岗亭这头看过去，货车很快就汇入了那条黑色路面的远端。
十四公里，从凉水县城到高速入口。
李铮看了下手腕上的表。
货车通过收费站的时间是七点零一分。
他掏出手机，给刘宏宇发了条消息：“车出去了。”
刘宏宇秒回：“GPS在跟，到省城我通知你。”
宋明辉走过来，站在李铮旁边。两人看着那条路，什么话都没说。
贺新民这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那本进度表攥得紧，封面边角卷了起来。
“李县长，宋书记。”贺新民站定，声音平，但喉结动了一下。
“全线没问题？”李铮问。
“没问题。”贺新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进度表，然后把它合上了。
一年半。从快速通道的第一锹土，到高速连接线最后一米沥青。两条大路，贺新民从头盯到尾，每天泡在工地上，夏天四十度的地面上站着，冬天零下十五度的山风里蹲着。
他把那本进度表往夹克内兜里一塞。
“通了。”贺新民说了两个字，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别的表情。
宋明辉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老贺。”
贺新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周小军举着手机，从路基边上跑过来。
“拍到了。”周小军气有点喘，“冷链车从收费站出去的全过程，一镜到底。”
“发不发？”周小军看着李铮。
“发。”李铮说，“配文一句话就行。”
“什么配文？”
“凉水县到省城，两个半小时。”
周小军在手机上敲了几下，抬头确认。“就这九个字？”
“就这九个字。”
周小军低头操作了不到一分钟，视频发了出去。
九点半，刘宏宇的电话打了过来。
“到了。”刘宏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劲，“九点二十八分到省城旗舰店门口。GPS全程记录，两小时二十七分钟，中途没停车，车厢温度全程负四度，冷链没断。”
“两个半小时。”李铮把这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以前走老路加快速通道，四个小时十五分钟。”刘宏宇在那头补了一句，“省了一半还多。”
“记录保存好，后面有用。”
“早存了。”
电话挂断。李铮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
“高速连接线7月通”那行字上，他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新的：招商推介预告，明天发。
他把笔记本合上，喝了口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小军发来一条消息。
“李县长，视频播放破五十万了。”
李铮看了一眼时间，发布才两个多小时。
又过了一个小时，周小军再次发来消息。
“破百万了。评论区两千多条，转发一千八。”
李铮点开视频看了看评论区。
排在最前面的一条：“以前去凉水县出差，光坐车就要一天，现在两个半小时，什么概念？”
第二条：“这路修得也太快了，去年才开工吧？”
第三条：“凉水县这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从没路灯到自己发电再到通高速，跟开了挂一样。”
李铮把评论翻了几屏，大多是惊讶和感叹的。有人在问招商政策，有人在问旅游攻略，有人说想去窑洞民宿住一晚。
他正要退出，一条新留言从底部刷了上来。
账号名字带着蓝色V标认证，后面跟着企业名称。
“甘省瑞能科技有限公司”。
留言只有一句话。
“凉水县光伏电站用的什么型号逆变器？我们做储能系统。”
李铮的拇指停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小军的消息。
“李县长，评论区有一条企业留言，你看了没有？做储能的。”
李铮没回消息，直接拨了过去。
“看到了。”李铮开口，“这家公司的资料，你能查到多少？”
周小军在那头翻了几秒。“账号认证信息显示注册资本五千万，主营光伏配套储能系统，省城注册。”
李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两下。
“周小军，先别回复这条留言。”
“为什么？”
“先查清楚再说。”李铮的声音压了半档，“鱼咬钩了，但钩上来之前，得先看清楚是什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