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培德死了。

  陈默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本以为会愤怒,会不甘,会咬牙切齿。

  但此刻,他只是觉得……空。

  空落落的。

  他想起第一世,那个躲在山上、眼睁睁看着全村被屠杀的少年,第二世,那个卧底十年、死在桃花树下的林默……

  还有这一世,从破落军户爬到游击将军的陈破虏。

  四世了。

  他不知不觉,已经轮回了四世。

  那些人和事,远的远,近的近,有的刻骨铭心,有的已经模糊,

  他有百世书,意识长存,可以一世一世轮回下去。

  但别人呢?

  大后天高手,不过一百五十年寿元。

  先天强者,也就两百多岁,不超过三百。

  不管好人坏人,亲人仇人,终将离他而去,一世又一世,

  他终将孤身一人,

  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异类,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有些恍惚。

  他坚持的“十世之仇犹可报也”,会不会只是个笑话?

  在时间长河面前,任何仇恨都没有意义。

  你恨一个人,恨了一百年。

  然后他死了。

  老死的。

  死在床上。

  你连恨都找不到地方。

  陈默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

  得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关培德要屠灭陈家村?

  这个问题,

  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了。

  但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另一个念头。

  修仙。

  只有踏上仙途,才能真正超脱于时间。

  才能让那些仇恨、那些遗憾、那些执着,不至于在时间长河里消散。

  只有修仙者,

  才是他的“同类。”

  ……

  第二天

  “将军,末将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李龙城正在看兵书,闻言抬起头。

  “说。”

  “这世上,有仙人吗?”

  李龙城愣了一下,放下书,看着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默说:“只是觉得好奇。”

  李龙城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祥。

  “老夫活了快一百年,没见过仙人,也没认识过见过仙人的人,但沧澜王国一直有个传说……”

  他顿了顿。

  “据说初代国主,

  就是仙人的后代,

  或者干脆说,沧澜王国,就是仙人建立的。”

  陈默眼睛一亮。

  “那将军觉得,这传说是真的吗?”

  李龙城摇摇头。

  “不知道。传了八百年了,谁知道真假。”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破虏,老夫劝你一句,活在当下。”

  “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与其追求虚无缥缈的仙人,长生,不如……”

  逍遥长生,这样的想法谁又没有,就像他年轻时,

  只不过现在的李龙城,

  不这么认为。

  “真正的长生,不一定非得肉身不死。

  身虽死,名可垂于青史。

  千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做过的那些事,

  这何尝不是一种长生?

  就比如你我今日之所为,即便明日生死,百年后,依旧会有人记得我等今日壮举,

  我们的子孙后代会歌颂,会传唱,如此一来,便等于我等永久存在……”

  李龙城感叹一声,

  而陈默只是不语,

  身死名存。

  垂于青史。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

  但这样的逍遥长生,并不是他想要的。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将军教诲,末将铭记。”

  ---

  几天后,

  朝廷的旨意又来了。

  李龙城需回京述职。

  点名让陈破虏随行。

  这是好事。

  打了胜仗,去京城露露脸,以后升迁也方便。

  陈默回了一趟家,

  几年过去,家里已经大变样。

  不再是那间漏风的破屋,而是宽敞明亮的四进宅子!

  周氏看见他,眼眶又红了。

  “破虏,你回来了!”

  小平安,现在该叫陈平安了,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哥!你打胜仗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太厉害了!”

  陈默笑着摸摸他的头。

  “想学吗?”

  陈平安使劲点头。

  “想!我以后也要从军,随哥哥上阵杀敌!”

  角落里,陈大牛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他现在在家里地位最低,

  想喝酒?没钱。

  想赌钱?更没钱。

  只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吃喝不愁,

  临走那天,

  周氏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

  “破虏,京城远,路上小心。好好跟着将军,别惹事。”

  陈默点点头。

  “娘,您放心。儿子有分寸。”

  他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

  周氏站在门口,陈平安站在她旁边,使劲挥手。

  ……

  京城很热闹。

  比边塞热闹一百倍。

  陈默跟着李龙城进城的时候,街道两边挤满了人。

  “飞将军!飞将军!”

  “那就是李龙城!守了雁门关三十年的那位!”

  “旁边那个年轻人是谁?”

  “听说是这次大捷的先锋,姓陈,一人阵斩敌方猛将数十人,还夺了帅营大帐!”

  “这么年轻?!”

  陈默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但心里在想:

  原来出名是这样的感觉。

  李龙城倒是很从容,一路跟百姓点头致意,偶尔挥挥手。

  “习惯就好。”他对陈默说。

  当晚,

  李龙城被召进宫,陈默在驿馆休息。

  第二天,

  他去街上转了转。

  然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有名。

  “游击将军陈破虏?就是那个打虎英雄?”

  “对,后来从军了,这次大捷立了大功!”

  “听说他才二十一岁,已经是小后天了!”

  “这么年轻?!”

  茶馆里,

  说书先生正在讲这次大战。

  陈默听了一会儿,

  发现讲的还挺靠谱。

  虽然加了一些演义成分,但大体没跑偏。

  讲完战事,说书先生又开始讲别的。

  “诸位可知,这次大捷,全赖飞将军运筹帷幄。而飞将军能有如此韬略,据说是因为一本奇书,”

  底下有人问:“什么奇书?”

  “孙子兵法!”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此书十三篇,篇篇精妙!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精深的兵法!”

  “听说飞将军日夜研读,从中悟出了无数韬略。这次大捷,就是用书里的计谋,一步步把胡人引入陷阱!”

  有人问:“这书哪儿来的?”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据说,是那位年轻的游击将军献上的。”

  “陈破虏?”

  “对!就是他!”

  茶馆里一片哗然。

  陈默坐在角落里,默默喝茶。

  他没想到,《孙子兵法》已经传开了。

  而且看样子,反响很热烈。

  他起身离开,又走了几条街。

  路过一家书铺的时候,看见门口排着长队。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

  书铺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孙子兵法”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今日新到十本,先到先得。

  陈默:“……”

  这也能火?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发现排队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挎刀的武官,还有几个看着像商贾的中年人。

  “听说这书是兵家圣典,买了回去好好研读!”

  “可不是,飞将军就是靠它打赢的!”

  “快快快,晚了就没了!”

  陈默摇摇头,转身走了。

  洛阳纸贵,

  原来是真的。

  ……

  晚上回到驿馆,

  李龙城已经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破虏,明天随老夫进宫,陛下要见你。”

  陈默点点头。

  李龙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慰。

  “你小子,这回是真的出名了。今天老夫进宫,好几个大臣都在打听你。有个老家伙还问,你有没有娶亲……”

  陈默嘴角抽了抽。

  “将军,末将还小。”

  李龙城笑了。

  “二十一,不小了,不过也好,先立业后成家。”

  他顿了顿,又说:

  “你那本《孙子兵法》,现在京城已经传疯了。今天有人告诉我,一本抄本已经炒到一百两银子,还买不到。”

  陈默愣了一下。

  一百两?

  他写的时候可没想赚钱。

  李龙城看着他,突然问:

  “破虏,你跟老夫说实话——这书,真是你写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

  李龙城点点头,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不想知道那么多。

  “行了,早点休息。明天进宫,好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