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上青阳宗盘桓了三日。

  陈默终于等来了参观风水大穴的机会。

  穿过层层禁制,

  终于在一处名为“日出东方”的风水穴眼处,见到了安置孟章的冰棺。

  冰棺之中,

  孟章面色安详,

  如熟睡一般。

  可他头顶处,

  命线早已彻底断裂。

  陈默站在冰棺前,深吸一口气,拿出了一串佛骨舍利。

  此舍利中,

  藏着从怒佛海中抽取的部分愿力。

  下一刻,

  大祈愿术发动。

  “我,佛圣明王宗佛不尘,

  以佛子之身立誓,愿耗自身千年寿元,求天道开一线生机,续孟章十年阳寿!”

  “愿成之日

  我将传三千善德,渡万人向善以还天道馈赠。

  若违此誓,愿遭愿力反噬,道基崩毁,永不超生!”

  话语落下,

  愿力翻涌。

  金色愿力化作光带,缠向孟章眉心断裂的命线。

  可下一瞬,

  光带触碰到灰败断口,

  便如撞在万载寒铁上,寸寸溃散。

  别说续接命线,

  连让断口泛起一丝微光都做不到。

  愿力倒涌而回,

  山谷重归死寂。

  冰棺里的人眉眼安详,依旧没有半分生气。

  大祈愿术,

  败了。

  陈默怔怔立在原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清砚带着几位青阳宗长老缓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了然与惋惜。

  “不尘大师不必介怀。”

  沈清砚轻声道,

  “孟夫子寿元早在秘境之中便彻底燃尽了。

  我们将他安放在这风水大穴,也只是留个念想……

  他是上古大劫中舍身护道的义士,总得留个体面。”

  旁边的长老也叹了口气:

  “所谓风水穴改命,救的从来都是寿元未尽、气数未绝的人,孟夫子这是灯枯油尽,大罗金仙也难拉回!”

  他们不知道陈默与孟章的交情深浅,

  便出言宽慰几句。

  陈默回过神,

  对着几人微微颔首:

  “多谢各位道长解惑,是我执念了。”

  他心里却并未颓丧。

  不是大祈愿术不行,

  可能是没有接触定命章,所以无用。

  等这一世终结,

  神魂重归定命章之上,

  再以大祈愿术撬动命数,未必没有机会。

  这条路,

  他算是摸到门槛了。

  第二日,

  陈默便向青阳宗宗主辞行。

  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个目的地:神衍观。

  而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刹那,

  他又清晰地看见,

  自己这一世,头顶命线上方,正有一个晦暗的“结”缓缓成型,丝线纠缠,却还未彻底打死。

  陈默心里了然:

  此去神衍观,多半是凶多吉少。

  若是转头回佛宗,这道劫数多半能避开。

  可他脚步没半分停顿。

  若真是如此,

  倒也算是成全了他。

  辞别青阳宗众人,陈默催动咫尺天涯步,一步万里。

  不过半日功夫,

  便落在了神衍观山门前。

  入目是一片破败。

  山门的匾额断了半截,

  荒草长到了膝盖高,正殿的屋瓦塌了大半,院子里的老桃树早就枯死了,枝桠歪歪扭扭伸向天空。

  别说老观主,

  小师妹苏晓棠也都没了踪迹,

  整座道观空落落的,

  只剩风吹过断梁的呜呜声。

  陈默沉默着动手,拔了荒草,修了破门,把正殿打扫干净,又将歪倒的牌位一一扶好。

  一番收拾下来,道观终于有了几分当年他还在时的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

  他便住了下来。

  像前世年少时那样,每日提着药囊下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给人看病算卦。

  不收金银,

  只收些米面果蔬,

  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村民们都道这年轻和尚医术好、

  卦象准,渐渐的,来求诊问卦的人越来越多。

  这日傍晚,

  陈默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往山上走,就听见村口老槐树下传来说书声。

  一个羊胡子老头坐在石墩上,

  摇着折扇,

  正眉飞色舞地给围坐的村民讲故事。

  陈默脚步一顿。

  这老头……他认得。

  当年在宝体要塞外上。

  这说书人,也是这样一把山羊胡,也是这样慢悠悠说书的模样。

  这么多年过去,

  对方竟连半分变化都没有……

  果然,

  他那时便觉得这说书人十分不凡。

  虽然没有半点修为,

  但绝对不是普通人。

  只听老头清了清嗓子,

  讲道:

  “上回,说到了诸子百家祖师,

  这回,

  给你们讲讲其中的一位!”

  “在上古时期,有一神算子,擅推演之道,人称定言先生。

  何谓定言?

  一言出口,天数定矣。

  算吉凶必中,断生死必准,说谁能活,阎王不敢勾魂,说谁当败,天塌下来也赢不了。

  比老天爷说的话还管用三分!”

  “可惜啊,这人太刚,非要跟天对着干,算尽天机还不够,还要改命换天。

  天道哪能容得下这个?

  降下天妒雷劫,

  神算一脉就此断绝。”

  “后来倒是出了个天机派,也号称能掐会算,可跟定言先生比,差远了。

  他们只敢顺着天机说,

  半分不敢碰改命的事,

  美其名曰‘天机不可泄露’,

  说白了,

  就是怕了那天道命数罢了!”

  话音落下,老头抬眼,正好对上陈默的目光。

  他没惊讶,

  也没多话,

  只是捋了捋山羊胡,对着陈默笑了笑。

  待故事讲完后,

  便收起折扇,

  背着布袋子慢悠悠走了,转眼就消失在暮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

  眉头微皱。

  这老头特意讲这个故事,

  是想提醒自己什么?

  还是有别的什么用意?

  他揣着疑惑往山上走,

  刚踏入神衍观山门,

  一股冰冷刺骨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牢牢锁死了他周身气机。

  是羽化境的万古巨头!

  而且这股气息,

  他似乎有些熟悉……

  众邪之城开启前夕,

  曾有一位慈祥老者入梦,

  指点一众人族天骄前往众邪之城,与妖族天骄生死之战。

  那时的气息温和宽厚,

  带着长者的悲悯。

  可此刻,

  这气息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一道灰袍身影缓缓落在正殿台阶上,

  老者面容清癯,

  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盯着陈默,一字一句,杀意森然:

  “神眼观的余孽!

  藏得倒是深!

  若不是你身上有大推演术的神通气息,本座还真就难以相信,你佛宗的人竟然会是神衍一脉传人!

  “看来,

  当年我还未曾斩尽杀绝,

  倒是留了个祸患。

  今日,

  便让你神衍观,

  彻底断了根!”

  陈默心头一沉。

  天机派!

  当年神衍观观主与天机派斗法结仇,

  后两位万古巨头,皆死于无为道人之手。他本以为天机派就此灭绝。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

  天机派,

  依旧有薪火传承!

  这趟神衍观之行的劫数,到底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