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当天下午就传来消息,

  县衙压不住案子,

  百姓堵着衙门求情,

  褚家也带着银子上门施压,县官没办法,直接把案子递到了廷尉府。

  张释之和张汤亲自接了,

  定于次日巳时,

  在县衙大门前公开审案,允许百姓围观。

  第二天一早,

  县衙门口就围得水泄不通。

  陈默跟掌柜告了假,

  揣着半个窝头就挤过去了。

  对于这场官司,

  他心中抱有万分期待,

  甚至隐隐之中有一个猜测……会不会他要找的法祖传人,就是这两兄弟?

  巳时一到,

  衙役们敲着铜锣清出一条道,两顶官轿一前一后落了地。

  前头下来的是张释之,

  青袍官服穿得周正,面容温雅,嘴角带着点平和的笑意,跟路边百姓点头示意,看着就像个教书先生。

  后头下来的是张汤,

  同样的青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板得像块冰,眼神扫过人群,吵吵嚷嚷的百姓瞬间就静了半截。

  这主儿是出了名的狠,

  连老鼠都判磔刑,

  谁也不想被他盯上。

  两人并肩进了临时搭起的公堂,一左一右坐下。惊堂木一拍,审案开始。

  “带犯人王二!”

  王二被两个衙役带了上来,

  粗布衣裳上还沾着尘土,

  脸上有几道抓痕,神色却很平静。

  他手里牵着女儿王小丫,

  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核桃,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张释之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小人王二,渭城人士,以打铁为业。”

  王二跪下,声音沙哑,

  “小人杀了褚三,特来自首,

  此事全是小人一人所为,与我女儿无关,望大人明察。”

  王小丫“哇”地一声哭出来:

  “大人叔叔,不要抓我爹……是那个坏人要抓我,我爹是为了救我……”

  堂下百姓一阵唏嘘,

  有人偷偷抹眼泪。

  这时,

  褚家的管家腆着肚子站了出来,穿着锦缎袍子,手里掂着个金元宝,冲堂上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二位大人,

  小人是褚府管家。

  王二私闯民宅、蓄意杀人,证据确凿,按我大汉律例,故意杀人者当斩。

  还请二位大人秉公而断,

  为褚三做主,也给渭城豪强们一个交代!”

  他这话刚说完,

  堂下就炸了。

  “交代个屁!褚三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

  “就是!掳人家女儿的时候怎么不说王法?”

  “贪官污吏!收了褚家的好处就帮着说话!”

  张汤眉头一皱,抓起惊堂木狠狠一拍——“啪!”

  一声脆响,

  震得堂下鸦雀无声。

  “公堂之上,何时轮到你一个家奴发号施令?按律旁听,再多言,先掌嘴二十,轰出去!”

  褚管家脸一白,

  悻悻地退到一边,

  不敢再吭声。

  他知道张汤的脾气,这主儿真敢动手,管你是不是褚家的人。

  张释之这时才缓缓开口,

  先问了王二事情经过,

  从褚三掳人,

  到县衙告状被压,再到夜闯褚府救女、扭打砸晕褚三、最后怒而下锤,一一问得详细。

  王二也不隐瞒,

  一五一十全说了,

  连褚三之前逼死母女的事也提了,

  说:

  “我怕放了他,日后还有别人家孩子遭殃”。

  供述完毕,

  证据也都齐全:铁锤、褚三的尸身、街坊的证词,全都对得上。

  张释之点点头,

  看向旁边的张汤:

  “贤弟,案情已明,你掌法条核验,先说说你的看法。”

  张汤也不推辞,

  坐直了身子:“按《大汉律·贼律》,私闯民宅者,杖八十;故意杀人者,斩!

  王二夜闯褚府,持械杀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褚三虽有掳人恶行,

  自有律法惩办,

  王二无权私自行刑。

  尤其褚三已然晕倒,失去反抗之力,王二仍举锤击杀,实属蓄意谋杀,并无半分自卫情节。”

  他顿了顿,

  眼神扫过堂下百姓,

  语气加重:

  “本官知道,诸位同情王二,觉得褚三死有余辜。

  但律法不是儿戏,不能因为死者是恶人,就把杀人变成义举。

  今日若因‘义愤’免了王二的死罪,

  明日就会有千百人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当街杀人!

  到时候人人都可以当判官,

  人人都可以动私刑,

  还要律法何用?

  还要官府何用?!”

  “法者,威也。法不立威,则民不畏法;民不畏法,则秩序崩塌。”

  张汤抬手,斩钉截铁,

  “依我之见,王二故意杀人,罪证确凿,判斩立决,三日后行刑,告示全城,以儆效尤!

  至于褚三掳掠民女、

  县官收受贿赂压案,

  另案严查!

  该如何判就如何判,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

  堂下一片哗然。

  “凭什么斩啊!太不讲理了!”

  “就是!恶人没人管,好人反倒要偿命?”

  “张掾吏也太狠了吧!跟他当年审老鼠一个德行!”

  褚管家却喜形于色,

  连忙拱手:

  “大人明断!大人明断!”

  张释之轻轻咳嗽了一声,

  拿起案上的卷宗,慢条斯理地翻了两页,道:

  “贤弟,法条背得熟是好事,但律法不是死条文,得讲个错罚相当。”

  他转向堂下,

  声音不高,

  却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本官问你们几个问题。

  第一,褚三当街掳走十二岁女童,算不算重罪?

  第二,王二告到县衙,县官收受贿赂压案不办,算不算官府失责?

  第三,王二闯褚府,初衷是救女儿,还是杀人?”

  “他是为了救女儿!”

  堂下百姓齐声喊。

  “没错。”

  张释之点头,

  “救女过程中,与褚三扭打,将其打晕,此为情急自卫,非但无罪,反倒是人之常情。

  错只错在,他事后怒极补刀,故意杀人。

  这一点,本官与贤弟看法一致——杀人就是杀人,不能洗白……”

  听到这里,

  围观的群众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

  看来,

  这张释之与张汤的见解是一样的。

  王二今日注定在劫难逃。

  所有人心中均是愤愤不平,

  就连陈默也是如此,

  说实话,

  这二人还真就没有贪赃枉法,反倒是秉公执法,铁面无私。

  但不知道,

  最终判出来的结果,却总是让人心中有那么一道疙瘩……

  似乎这般法律,

  这般世道,

  不该如此!

  “若仅仅只是如此,只怕难以成为法祖传人……”

  陈默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也就是在这时,

  张释之却口风一变,

  又道:

  “但量刑不能只看结果,不看前因!”

  他竖起一根手指,

  “褚三作恶在先,官府渎职于中,王二走投无路才行此下策。

  三者环环相扣,

  不能只拿最后一环问罪,

  把前因后果全抹了。

  再者,王二杀人后没有逃窜,主动自首,如实供述,依律当减罪一等!”

  他看向张汤,

  语气带着点无奈:

  “贤弟总说律法要立威,可律法不光要威慑恶人,也要体恤人情。

  法是规矩,

  不是泄愤的刀子。

  若是不问缘由,只看结果就一刀切,那跟当年有人要打死咬人的狗,有什么区别?

  狗不懂法,罪在主人;

  人被逼到绝路,难道官府就没有半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