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夜色中便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
一只鹰落在窗棂上。
它歪着头看了萧凛一眼,然后抬起一只脚爪,上面绑着一只极小的银环。
萧凛将竹筒系在鹰爪上,手指在它背脊上轻轻拂了一下。
“去找沈白衣,让他动起来。”
老鹰的头撒娇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才振翅而起,飞进夜色里。
萧凛看着消失在夜空里的黑点,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五年前,萧凛利用天机坊的暗线,在南境埋下一颗颗暗桩,特别是军营。
他们都是一些不起眼,不引人注目的小人物,分布在南境的军营里、衙门里。
这些人,每一个都经过天机坊的层层筛选,每一个都经过了萧凛的亲自考察。
他们未必才华横溢,未必出身名门,但他们有共同的特点:干净,忠心。
五年来,萧凛不动声色地把他们一点一点地往上推。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直到现在他要开始用他们。
萧承瀚能把五皇子在禁卫军里架空,他也能把周家和林家在南境的军营里架空。
毕竟……他可是父皇的儿子。
萧凛慢慢收回视线,关好窗户回到案边。
拿起笔,又快速地写下一封密信。
沈白衣要去南境,那泸州那边得将公孙毅调过去。
一文一武,早日将西南边军给他收服了。
写完后,他将纸封用专用印章封好口。
薄唇微启,叫了一声:“暗一。”
侧面的窗户动了动,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把这封信传给公孙毅,让他即刻前往泸州。”
暗一双手接过密信,将它放进怀里,退了下去。
……
夜更深了。
萧凛缓缓起身,披上大氅,穿过外院,回到栖去院。
掀开厚实的棉帘子,萧凛走了进去。
屋里点满了烛火,地龙的热气烘得屋里暖洋洋的。
温然正侧卧在靠窗的软榻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和枕上。
一只手撑着脑袋,手肘搁在榻上的瓷枕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本薄薄的书册,正看得如神。
睫毛微微垂着,时不时地颤动一下,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弯弯的弧度。
她看得非常的专注。
让萧凛也来了一丝兴趣。
伺候在旁的周嬷嬷最先看见萧凛。
她正立在小几旁,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预备递给温然。
抬起头时,目光正好迎上萧凛。
脸色一变,连忙将茶盏放下,准备行礼。
萧凛抬起手。
手势极快,手掌微微朝下一压,食指在唇前虚虚一贴。
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周嬷嬷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她垂下头,退后两步。
春杏正靠在软榻另一边帮温然按摩着腿部,察觉到周嬷嬷的异样,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她慌忙捂住嘴,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
温然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依旧黏在书上。
她不耐烦地翻了一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萧凛看着两人挥了挥手。
周嬷嬷立刻会意。
她拽了拽春杏的衣袖,两人无声无息地朝门口移去。
她们掀开棉帘子,关门时,萧凛正在解大氅的领带。
春杏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转头看着周嬷嬷。
“嬷嬷,殿下他……”
“别说话。”
周嬷嬷压低声音,神色比方才松弛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是主子们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只管把嘴闭紧。”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周嬷嬷沿着回廊往安和堂的方向走去。
正房门口两边有小丫头和小公公伺候着,不怕听不到主人的招呼。
屋里,萧凛将大氅解下,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他穿着玄色常服,朝软榻走去。
脚步极轻,温然根本没有丝毫察觉。
她正看到要紧处。
手里的话本翻到新的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下,是一幅小小的、线条简约的插图。
“喜欢这样?”
萧凛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留了片刻,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问道。
他的呼吸温热,拂在温然红透的耳廓上。
声音中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沙哑,像刚睡醒的嗓子,低低沉沉的,撩拨得温然的心猛地一跳。
温然浑身一僵,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浑身上下都炸了毛。
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
她猛地转过头。
萧凛的脸就在她身后。
太近了。
近的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双总是幽深如潭的眼眸中此刻格外的明亮。
他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涨得通红,写满了心虚和慌乱。
温然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重启了。
她猛地把手里的话本合上,动作飞快的将话本往枕头底下塞。
红晕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脸颊、蔓延到了脖颈,最后寝衣领口下那片皮肤也染上了红色。
温然的嘴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个话本是她途经一处县城的书肆里买的。
路上一直没有时间看,刚才睡了一觉,精神好些了,才将书拿出来翻看。
哪知道里面还有这样的插画,还让萧凛看到了。
这下,她落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
萧凛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她把话本子向枕头底下塞的动作……
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晚上试试?”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逗一只受惊的猫,明知道它已经炸了毛,还要伸手去戳一戳它的尾巴。
温然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宕了机。
她低下头,把头埋进枕头里,露出一截红透的后颈和一双烧得快冒热气的耳朵。
她闷闷地、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别再说了…”
萧凛看着她埋进枕头里的脑袋,看着红透的耳朵,眼底那层笑意深了几分。
他在软榻边坐下,伸手将那本塞了一半、露了一半的话本子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温然感觉到枕头被掀动,猛地抬起头,伸手去抢。
“殿下!”
萧凛将话本举高了一些,垂眸看了一眼封面。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封面移到温然脸上,像是在问:从哪里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