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云销雨霁,天光初透。

  沈回一大早便出了客栈,带着陆欢往城门口去了。

  街面上湿漉漉的,石板缝隙里还蓄着昨夜的雨水,映出一线线灰蓝色的天光。

  几家铺子正在卸门板,伙计打着哈欠,掌柜的拨着算盘。

  昨夜那场暴雨倒是让城中燥热为之一消,空气里透着一股难得的清凉。

  城门口,流民依旧不少。

  有人倚着墙根打盹,有人蹲在路边捧着一只破碗接屋檐上滴下来的水。

  有人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沈回走近,便拿眼睛偷偷地觑他,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在背后指指点点,声音压得极低:

  “就是那个白头发的道士……昨日在城门口,一剑就把将军钉在城门上了……我亲眼瞧见的……”

  “嘘!小声些……他看过来了!”

  沈回确实看了一眼,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城外官道两旁,一些流民开始逐渐散去。

  有些往东走了,有些往西去了。

  还有些顺着城外的田埂往远处山脚底下走,约莫是去寻荒地开垦。

  道路两旁稀稀拉拉种着些杨树,叶子被昨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垂头丧气地挂在枝上。

  陆欢拽了拽沈回的袖子,小声问:“不管他们了么?”

  沈回低头看了她一眼:“管什么?”

  “就是……以后。”

  沈回收回目光,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说:

  “城外叛军已除,城中兵祸已了。本座已替他们堵住了死路,但活路便须得他们自己去寻了。”

  陆欢似懂非懂:“他们能干些什么?”

  “开荒也好,做工也罢,只要肯下力气,总不至于饿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稀松平常:“再不济,栖鹿山和旁边几座山头有的是草根树皮,便是坐吃山空,也够他们吃上几年的了。”

  陆欢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也不再追问。

  刚出城门,迎面又来了一队流民。

  这队人约莫十七八个,男女老少皆有。

  背着包袱,拄着竹杖,脚步还算稳健,身上虽也带着风尘,但神色并不像寻常流民那般惶恐麻木。

  沈回的目光落在这队流民中缀着的两个人身上,稍微多看了两眼。

  那是一男一女,皆有修为在身。

  男的背负长剑,一身青衣,走路时步子轻快,气息浮而不沉。

  沈回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尚未筑基,只是炼气后期。

  女子身形纤瘦,肩头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藤编药箱,连盖子都合不拢,露出一截干枯的草药根茎。

  她的气息比那男子稍弱些,但底子扎实,是炼气中期无疑。

  这队流民到城门口便停了。

  有人上前跟城墙根下的流民搭话,打听渠县如今的情形。

  那男的站在路边,抱着胳膊看了一阵,转头跟女的说了句什么。

  女的点了点头,从药箱里摸出个水囊喝了口水,又放了回去。

  两人没在城门口多耽搁,待同行的人打听完了消息,便招呼着继续上路。

  说来也巧,两拨人走的是同一条道。

  官道往东岔出一条小路,沿白水河方向蜿蜒而去。

  沈回带着陆欢踏上那条小路时,那一队流民正走在前面百来步远。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那背剑的男子忽然放慢脚步,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沈回,落在陆欢身上,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即忽地一挑,露出一抹诧异来。

  他步子一顿,等沈回和陆欢走近了,便笑着迎上来拱手道:

  “这位道长,敢问二位要往哪里去?”

  沈回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白水河。”

  男子眼睛一亮:“那可巧了,我们也要往白水河去,然后再渡河往博南县走。道长若不嫌弃,不妨同行?”

  沈回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淡淡说了句:“若脚程相当,自无不可。”

  男子顿时面露喜色,朝前方那女子招呼了一声。

  于是四个人前后错着半步,便这么走到了一处,渐渐离了渠县。

  道路两侧的农田荒了大半,野草疯长,偶有几间倾颓的农舍,从树丛间露出半截断墙。

  赶路的间隙,男子自来熟地开了腔,自报家门道:

  “在下柳青,万剑山弟子,此番下山,是为斩妖除魔,游历修行。”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女子:“这位是万春谷的白师姐,白芷。她呢……主要是出来采药的,正好同路,便结伴同行了。”

  那女子闻言只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道旁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

  她蹲下去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从药箱里取出本书翻了翻,末了将叶子夹进书页里,这才站起来,冲沈回和陆欢浅浅一笑。

  沈回余光瞥见,颇觉有趣。

  万剑山和万春谷,一个打架一个治病,这两家宗门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难道就因为这俩地方都姓万?

  他并未多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赶路。

  柳青说完自己,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沈回的来历。

  一会儿问道长仙乡何处,一会儿问此番要去哪里公干。

  沈回一一应了,却都答得极简,柳青问了三五句,连个囫囵话都没套出来,便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不过他嘴上是住了,眼睛却没闲着。

  一会儿瞅瞅沈回的白发,一会儿瞄瞄他腰间的葫芦,心里盘算这道士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看着脸嫩,但头发全白,行止间气度不凡,可周身又灵气全无。

  兴许是个大限将至,气血衰败的筑基修士?

  柳青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名堂来,便又悄悄将目光移到了陆欢身上。

  先前他只是粗略一探,此时走近仔细一瞧,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

  眼前这小姑娘不过三四岁的身量,细胳膊细腿,一张圆脸稚气未脱,可周身灵气沉稳绵密,竟稳稳地在练气后期,与他本人不相上下。

  他咽了口唾沫。

  修行是有驻颜延寿之功不假,可断无可能把个半老徐娘缩回孩童的模样。

  眼前这分明是个尚未抽条的孩子,如何能修到这般境界?

  除非……

  柳青心底转了几转,冒出一个念头:

  莫不是哪家宗门的天之骄女,由护道长老带着在外游历?

  这倒说得通。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再看向沈回时,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