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宅子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月,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院墙也塌了半截,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可就是这般破败的去处,院墙内却隐隐透出几点火光。

  压抑的人声混着夜风飘出来,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人在哀求,又像是什么人在哭泣。

  正堂门槛上,一个身材肥壮的汉子正斜靠着一根断了一半的廊柱坐着。

  他穿着一件不知从谁身上扒下来的绸缎褂子,褂子上金线绣的团花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这身打扮,在一众破衣烂衫里,已算得上是威风八面了。

  他左手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不知从哪家饭馆讨来的残酒,右手正一下一下地掂着一个小小的布口袋。

  一个瘦巴巴的中年乞丐弓着腰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几十枚铜钱,小心翼翼地递上去。

  “头儿,这是今天东市那边的份子……”

  那肥壮汉子接过铜钱,也不看,随手掂了掂分量,便哗啦啦倒进旁边一个半开的木箱里。

  然后他又将怀里那个布口袋也扔了进去,重重地合上箱盖。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向院子里另一个方向,眯了眯眼,脸上的横肉一抖。

  “把那兔崽子给我拖过来。”

  两个打手模样的乞丐从人群后面拖出一个少年来,将他往地上一掼。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瘦得颧骨高耸,身上的衣服破成了一条条的布片,露出底下青紫色的伤痕。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个打手一脚踩住了后背,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满是碎石子地上。

  “跑?”

  肥壮汉子缓缓站起身来,把酒碗搁在一旁的台阶上,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往哪儿跑?嗯?”

  少年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夹杂着压制不住的哭腔:

  “张爷……求求你……放我走吧……我爹还在家等我……”

  “你爹?现在我就是你的爹!还放你走?”

  那乞头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少年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起来,对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番:

  “放你走了,谁给我要饭去?”

  少年浑身都在发抖。

  月光照在他脸上,脸上全是泥血和眼泪:

  “张爷,求求你……放我走吧……我回去就给你筹钱……我每月都给您上供……”

  乞头松开了他的下巴,站起身来,语气平淡:

  “你不走也得给我上供啊。这条街上的小瘸子好几年没换过了,都长大了,不好用了。”

  他说着朝旁边一个拿着烟杆子的汉子扬了扬下巴:

  “把他两条腿都给我敲了。”

  那烟杆子立刻从墙角捡起一根粗木棒,在手心里掂了掂,朝少年走过去。

  少年立刻发出一阵惨嚎,拼了命地往前爬。

  可他的身子却被另一个打手死死踩住,动弹不得。

  “别……别……张爷!张爷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

  “嚎什么嚎?”

  乞头吼了一声,扭头朝身边一个瘦乞丐说:

  “先把他口条摘了。”

  他顿了顿,又端起酒碗喝上一口:

  “这小子嘴不老实,腿断了也还能张嘴胡说。回头到了街上,若是跟哪个善心人告上一状,倒是个麻烦。”

  瘦乞丐闻言从腰间拔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

  他将刀子在袖口上蹭了蹭,又往刀身上吐了口唾沫,用拇指刮了刮刃口,试了试还利不利。

  然后他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一手捏开少年的嘴,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就往里伸。

  便在此时,一道剑光从夜空中直贯而下。

  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

  只感觉有一道赤影,从极高的地方笔直地砸进了院子。

  瘦乞丐的手还握着刀,刀尖还抵在少年的舌头上,然后整只手就不见了。

  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瘦乞丐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张开嘴想叫,却发现叫不出声。

  他的喉咙也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从那条红线里渗出来,越渗越多,越渗越急。

  乞头猛地站起身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头顶便又落下一道白光。

  剑光从他的左肩斜斜切入,从右胯透出,整个人便像一只被剖开的葫芦,齐齐整整地分成了两半。

  上半截身子从下半截上滑落,五脏六腑哗啦啦地淌了一地。

  两条飞剑在院中游走如梭,一红一白,在夜色中划出一片细密的网。

  前后不过三息,院中便陡然安静。

  血雾在空中久久不散,月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红纱照下来,染得整座宅院像是沉在血水之中。

  石板地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层黏稠的暗红,漫过了石子缝,漫过了青苔,沿着低洼处缓缓流淌。

  碎肉碎骨散落一地,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些蜷缩在院角的瘦弱乞丐,浑身抖似筛糠,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有人尿了裤子,有人伏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唯恐抬起头便被那两道来回逡巡的剑光当成下一个目标。

  剑光在血雾中停了片刻。

  一红一白,悬在院子上空,你追我赶地转了一圈。

  随后它们收敛了光芒,无声地升入夜空,继续朝城中其他地方游去。

  夜已深了,街巷俱寂,偶有几声犬吠,也很快便歇。

  石板路上铺满月色,两旁的屋檐在街心投下一道道深黑的影子。

  就在剑光拐过一条僻巷时,前方忽然传来梆子声。

  “笃——笃笃——”

  梆子声穿透薄雾,从巷子另一头缓缓逼近。

  打更的。

  白骸与赤殃放慢了速度,悬在巷口的屋檐下,无声无息地探出半截剑身。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巷子尽头走出来,脚步极慢,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根梆子,一根木槌。

  不紧不慢地敲着,步子一摇一晃,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那打更人走过巷口时,赤殃剑身上的光芒忽然一敛,白骸也瞬间凝住了剑势。

  月光正巧从那打更人身上滑过。

  只见那更夫手里拿的,不是竹梆子,也不是木梆子,而是一根粗长的白骨。

  骨节分明,两头粗中间细,分明是一根人的大腿骨。

  “笃——笃笃——”

  “一更一响,闭户上床。”

  “二更二响,虎坐高岗。”

  “三更半夜,虎巡街巷。敲骨唤人,替吾还阳。”

  “四更四响,爹娘白养。送来嫩骨,虎爷赏汤……”

  “五更梆子敲到明,敲完腿骨敲你胫,替我更,替我更,替我守这老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