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刚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渗出一条灰白。

  崔府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脚步匆忙,面色惶恐,端茶的丫鬟手抖得杯盖直响。

  管事的跑进跑出,嘴唇哆嗦着传话。

  崔鸣一夜未眠。

  他换了件深色常服,坐在中堂太师椅上。

  双眼布满血丝,嘴唇抿得死紧。

  身边围着五六个幕僚,脸色都不好看。

  “刑部那边有消息吗?”崔鸣哑着嗓子问。

  刑部是门阀柳家的势力,需要找柳家帮忙。

  一个幕僚上前半步,低声汇报:

  “银子已经递进去。”

  “柳国公说这事只能帮咱们在刑部打个招呼。毕竟是数千百姓亲眼目睹的刺杀,罪名坐实,他不敢伸手太深。”

  “而且宫里这事办得极快。半夜陛下亲批的条子,就送到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手里。”

  “大理寺卿苏庭铁面得很。想赶在审判前把三名刺客处理掉……恐怕不容易。”

  崔鸣阴沉着脸。

  这事“铁证如山”,他确实有口难辩。

  如今的小皇帝不是先帝在位时,那个任人拿捏的少年了。

  真要是仗着崔家势力去硬压,恐怕不是吓住皇帝,而是给了他一个当场翻脸满门抄斩的借口。

  崔鸣深吸一口气,霍然站起身。

  “赶紧让人去陵州给兄长送信!请他亲自出面。”

  他来回踱了两步,声音带着一股狠意。

  “只有我崔家家主上门找皇帝……把姿态放低,说不准能保住咱们满门。”

  “崔家可是百年旺族,不能断在老夫手里。”

  幕僚低头领命,脚步匆退出了中堂。

  巳时刚过。

  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便出现在崔府大门外。

  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腰间佩刀。

  崔鸣被带去了刑部大堂。

  起初进门,接待他的是刑部尚书陈恒。

  他被请进了一间还算体面的偏厅。

  有茶有点心,这待遇一看就是柳家那头交代过的。

  崔鸣端起茶盏,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心放回肚子里,偏厅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大理寺卿苏庭迈步而入。

  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卷宗的书吏。

  苏庭五十出头,清瘦,面色寡淡,看人的时候眼神犀利。

  他没有寒暄,直接将一摞厚的供词摊在了崔鸣面前。

  “崔二爷。”

  苏庭的声音威严,公事公办。

  “那三名杀手除了刺杀一案,还交代了些旁的。本官特来请崔二爷过堂核实。”

  “崔家在漕运道的六处码头,京畿道两处冶铁场来路不正。”

  苏庭翻开供词,一条念。

  “此外,这些年替崔家办的脏事,远不止刺杀这一桩。走私盐铁、侵占治水田产、兼并朝廷漕运码头、虚报工程银两……”

  他合上卷宗,抬眼看向崔鸣。

  “杀手们交代得很详细。”

  崔鸣整个人都懵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杀手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这是有人在借刀杀人!

  趁着刺杀案把他崔家往死里弄!

  崔鸣猛地站起身,大发雷霆。

  “江湖人信口雌黄,做不得数!这些所谓的罪证,我崔家不认!”

  苏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崔二爷说得对。”

  “口供当然要跟工部的案卷对照着看。”

  “码头修建有没有报备,治水田产征用有没有批文,银两去向有没有入账……白纸黑字,一对便知。”

  “所以还得麻烦崔二爷在衙门里多住两天。等下官调完工部卷宗,也就真相大白了。”

  崔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懂了。

  小皇帝这是给他布了好大一个陷阱。

  这口黑锅要么崔家背,要么工部背。

  只要工部的案卷还在,崔家在漕运和冶铁上做的那些手脚就全都有迹可循。

  崔家在工部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怕是保不住了。

  当天下午。

  崔府的纸条辗转三手,送到了工部尚书赵培的手中。

  赵培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卷宗不能留。”

  赵培的脸色变得惨白。

  背着手在工部衙门里来回踱了十几步,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层渗出来。

  崔家这是要舍掉他们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会来。

  赵培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然后唤来周桥。

  “把案宗库里,关于漕运线上所有码头修建和治水田产征用的案卷……”

  “全部找出来。烧掉。”

  周桥犹豫了一下。

  “大人,那些案卷量不小。几十箱。”

  “全烧。”

  赵培猛地抬头,眼底全是孤注一掷的狠。

  “一卷都不许留。”

  只要工部这边的底没了,大理寺那边就是死无对证。

  口供再多,没有实物佐证,也定不了罪。

  他们看顾案卷不利的罪,远比贪墨吞田的罪轻。

  于是,当夜。

  工部案卷室莫名失了一场火。

  火光冲天,烧了小半个时辰才被扑灭。

  听说不少陈年案卷都化成了灰烬。

  赵培和周桥在火光熄灭后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

  赵培照常到工部点卯,面色如常地跟同僚寒暄,还顺手批了两份公文。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然后他收到了一个消息。

  都察院那边半个月前,就收到了一整套漕运道码头修建及治水田地征用的案卷。

  还是原册。

  赵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半个月前?

  谁他妈半个月前就把卷宗送去了都察院?!

  那时候刺杀案还没发生!

  那时候崔家还好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早就挖好了坑,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赵培浑身发冷。

  他抬头望向工部衙门的方向。

  昨夜那场火,烧的不是陈旧案卷。

  而是他自己的退路。

  销毁朝廷在查案件的铁证,按律当斩。

  右相府。

  书房里的灯火暗沉。

  顾德白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盏温茶,姿态闲适得像在听一出好戏的尾声。

  幕僚站在下首,低声汇报着最新情况。

  “大人,赵培和周桥亲自去了都察院查验案卷真伪。”

  “结果如何?”

  “咱们半个月前送去的那些卷宗都是原册。工部存的才是副卷。他们翻完之后,脸都白了。”

  顾德白喝了口茶,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一帮蠢东西。”

  “本来没想这么快收拾他们。但他们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儿身上,急着找死?”

  “那就送他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