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静了片刻。

  凌风看岁宁抿着唇,有尴尬之色,陪笑道:“少夫人,大人他用过膳就不会再进食。”

  他的安慰,让岁宁微微勾起唇角。

  她汲了一口气,轻声道了个“好”。

  “那侄媳便不打扰小叔,先告退了。”

  隔着那扇门窗,容谏雪稍稍垂眸,视线再次落到了他刚刚誊抄的经文上。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提笔,想要继续抄送。

  可下一秒,“当啷”——

  伴随着女子的一声惊呼,似乎是茶盏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江复行骤然起身,推门而出!

  一眼便见到了不远处,许岁宁摔倒在地上,食盒打翻,悉数摔碎在了地上,竟然还有猩红的炭火。

  “少夫人,您没事吧?”

  凌风随着自家大人上前查看,快速将她食盒踢远,却只见女子垂头不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江复行的视线扫过许岁宁,落在了她被滚烫的汤水烫红的手背上。

  “凌风。”

  “在。”

  “去卧房拿烫伤膏,再去请司芙过来。”

  “是。”

  凌风匆匆离开。

  一时间,书房门外的庭院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女人的身形纤细娇小。

  她摔在地上,一身罗裙濡湿,那鸡汤洒在她全身,满身狼藉,隐约可见白皙的肤色。

  江复行移开视线:“能站起来吗?”

  许岁宁仍是低头不言。

  他便没再说什么,走入书房中,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件宽大的外袍。

  “得罪。”

  他淡淡开口,也听不出情绪,将那件深色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遮掩住了那些湿透的痕迹。

  并未出声催促,许岁宁只是静立一旁,芝兰玉树,朗月风姿。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女子颤声开口:“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就连给小树送姜汤这种小事都会摔跤……”

  “我就连讨婆母欢和夫君欢心都做不到……”

  “我真的好没用……”

  她分明还是低着头。

  但江复行听到了细碎的,呜咽的哭声。

  像是寻不到归处的幼猫,肩头轻颤如风中细柳。

  ——她又哭。

  曾经被罚跪在烈日下都不低头的女子,如今变得如此爱哭。

  而她哭泣的原因,皆与江越有关。

  ——她确实很爱江越。

  江复行眉峰紧蹙:“能不能站起来?”

  她还是哭着,蜷在那里,语气清透:“侄媳愚钝,不该浪费小叔时间。小叔有公务处理,可以不用管侄媳,等司芙过来,侄媳就离开。”

  江复行没应,视线再次落在她被烫得红肿的手背上。

  “除了手背,还有旁处受伤吗?”

  女子抽了抽鼻子,低头不语,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江复行淡声:“许氏,我需得提醒你,烫伤若不及时处理,会留疤。”

  大抵女子都听不得“留疤”这种字眼。

  许岁宁闻言,猛地抬头,一双朦胧的泪眼慌乱地看向江复行。

  她哭得凶,眼尾连同鼻尖都是红的。

  江复行神色怔住,之前那个倔强的小野猫,竟然会为了江越这么痴情至此。

  岁宁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直直撞进江复行眼中,他的眉眼如同蒙尘的古玉,泛着清冷绵长的光。

  她擦了擦眼角涌出的泪水,闷声道:“手臂……,还有小腿上。”

  江复行垂眸看着她,心口像是漫过黄连。

  月色清明,夜风寒凉。

  而他此刻除了心里的苦楚,竟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许久,江复行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弯下腰,伸手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许岁宁垂眸,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面上却微微咬着唇,伸手紧紧抓住江复行胸前的衣襟。

  “小叔放我下来,你身上有伤,使不得。”

  岁宁并没想让他抱,她只是稍稍放大了一点伤痛,没曾想他竟让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别动,外面冷,到屋里坐。”

  江复行眉头紧缩,直接抱着她进了书房。

  岁宁仿佛可以感受到他的疼,心里不落忍地在他怀里轻轻点头,额头若有似无触碰到他的唇瓣,浑身被一种酥麻感侵袭。

  隐隐还能感受到男人坚硬紧绷的胸膛。

  进屋,江复行把岁宁放在自己平时小憩的床榻上。

  他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她,眉头稍稍舒展。

  男人身形高大,站在那里,遮挡了大半的烛光。

  岁宁抬头,可怜兮兮望着他,咬唇道:“鸡汤我熬了两个时辰,小叔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岁宁只想为小叔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许久。

  江复行清雅声线响起,“疼吗?”

  “疼。”

  岁宁轻轻咬唇,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她吸了吸鼻子,快速擦掉脸上的泪,像是怕人嫌弃她一样,随即笑道:“但岁宁能忍。”

  江复行皱眉,“许岁宁,疼就喊出来,没有人不让你哭。”

  岁宁眼泪刷一下就又涌了出来,“小叔,你刚真觉得我还能像在许家那般肆意?”

  她说完又自嘲的笑了,“当然不可能了,我现在是江越的妻子,夫君和婆母不喜我,我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能小心翼翼的过活,期待着有一点我的丈夫能看到我,能怜惜我。”

  女子像是彻底打开了心门,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说。

  “小叔,你说我是不是长得不够美,为何夫君从不肯正眼看我?”

  “明明是他们母子一再托人上门求娶我,为何娶我进门后却又冷落我?”

  “小叔,婚书是你亲笔所写,你说江越和婆母是否珍惜喜欢岁宁?”

  岁宁说完像个讨糖吃的孩童,她揪着江复行袖扣,轻轻晃着,期待男人给她一个答案。

  江复行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她,薄唇轻启,“其实,写婚书时……”

  “大人!”

  他话未说完,凌风拿着烫伤膏抬步进来。

  江复行吞咽了一下口水,双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

  “烫伤膏找到了,但司芙姑娘还没有找到,得劳烦少夫人多忍耐一下,我再去院里寻一下。”

  岁宁点头,“有劳凌侍卫。”

  她接过烫伤膏,道谢。

  凌风留下东西,转身离开。

  岁宁看江复行端方君子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拔开瓶盖,退下江复行盖在她身上的外袍。

  下一瞬,女子莹白纤细的手臂显露出来。

  只是那手臂上,有两块儿烫伤,绯红一片,还有两个水汪汪的泡。

  江复行眸色一顿,烫这么重。

  在岁宁手指去沾染药膏的瞬间,男人直接将药膏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