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百货大楼。

  沈秋雨紧紧跟在张韬身侧,脑子里全是刘雨薇那洋气娇俏的模样。

  她揪着新衬衫的衣角,略带自卑地说道。

  “那个女孩……长得真俊。你要是没被赶回乡下,没准……”

  张韬停住脚步。

  转过身,双手按住沈秋雨的双肩,目光盯着她的眼睛。

  “瞎琢磨什么!”

  “你比她好看多了。以后多买几套好衣裳,多打扮打扮,就更好看了。”

  沈秋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

  眼眶一热。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红星照相馆。

  “哎,好嘞,老太太坐正中间!”

  摄影师傅从黑布里钻出半个身子,大声指挥着。

  布景前,李谷穗僵硬地贴着椅背,两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来搓去。

  张韬拉着沈秋雨,一左一右站在老太太身侧。

  沈秋雨怀里紧紧抱着扎了两个冲天辫的媛媛,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

  “看镜头!大家伙儿看这儿!三、二、一!”

  一道白光闪过。

  伴随着镁粉燃烧的轻微滋啦声,一蓬白烟腾起。

  原本正好奇盯着黑镜头的媛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了一大跳,张开小嘴,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拼命挥舞着往娘怀里钻。

  “哎哟我的乖乖,不怕不怕,这是照相呢,不哭啊……”沈秋雨急得手忙脚乱,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在原地直打转。

  张韬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李谷穗也被这笑声感染,捂着嘴,露出了这大半年来最舒心的一个笑脸。

  这是张家的第一张全家福。

  定格了这辈子最珍贵的烟火气。

  从照相馆出来,张韬直接领着一家老小杀进了国营饭店。

  红烧肉、溜肉段、木须柿子、清炒小白菜,外加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四菜一汤,菜品端上桌,肉香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李谷穗拿着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荤腥,却迟迟下不去手。

  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娘,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张韬赶紧递过去一块手帕。

  老太太接过手帕,捂住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韬娃……你爹走得早,一天福都没享过。他要是还活着……要是能亲眼看到今天,能坐在这种大饭店里……”

  张韬鼻尖也是一酸。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老太太碗里。

  “娘,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子。”

  “咱家日子肯定越来越好。将来咱们还要在村里修气派的大房子,秋雨还得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呢!好日子都在后头!”

  沈秋雨红着脸,羞恼地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张韬一脚,眼底却全是憧憬的光。

  李谷穗胡乱抹了把眼泪,用力地点头。

  “好……娘养身子,娘等着!”

  三轮蹦蹦车颠回村里时,日头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张韬把老太太从车斗里搀下来,架着她进了屋。

  李谷穗还穿着那件衣服,一路上都没舍得脱,进了门还在低头摸那布料上的细密针脚。

  “娘,先歇着,明儿再穿。”

  张韬把老太太安顿到炕上,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李谷穗捧着碗,嘴唇哆哆嗦嗦抿了一口,眼里还泛着红。

  院门一响。

  孙昊的大嗓门先到了。

  “韬哥!”

  这小子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满头是汗,大步迈进堂屋。

  一屁股坐在条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蓝皮笔记本,双手递到张韬跟前。

  “账都在这儿了,你过过。”

  张韬接过本子,翻开。

  蓝黑墨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胜在条理清楚。

  进货品类、数量、单价、出手价格、利润,一笔笔分得明明白白。

  跟徐老板结尾款的时间和金额都标得一丝不差。

  这些日子跟着跑了几趟,孙昊上手确实快。

  搁以前在学校里打架斗殴的那股子蛮劲儿,全使到了正道上。

  张韬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不错,比上回利索多了。”

  孙昊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那咱去北边的事儿,定了没?徐老板前天来电话说,三天后那批货就到。咱什么时候动身?”

  “四天后。我等下去镇上给赵老四打个电话,把那边敲死。”

  赵老四是从前在边境线上认识的车把式,专跑长途,人粗但嘴严。这趟北上的量不小,少不了借他的门路。

  孙昊搓着膝盖,一脸跃跃欲试。

  “行!那我这两天把手头零碎全清了,轻装上阵!”

  张韬摆摆手,让他先回去歇着。

  孙昊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秋雨在灶房刷锅,媛媛蹲在门槛上,抱着今天新买的布娃娃,嘴里咿咿呀呀自言自语。

  张韬靠在门框上,盯着闺女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四天后就得走。

  一千块电子表加两百条牛仔裤,前后砸进去的本钱不是小数目。

  南边那个供货商等着掂他的斤两,容不得半点闪失。

  放了鸽子,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以后再想搭,比登天还难。

  脑子里的弦绷得死紧。

  ……

  出发前一夜。

  后半夜,张韬被一阵急促的哭声拽醒。

  媛媛蜷在炕头的旧棉被里,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

  两只小手无力地扒拉着被角,嗓子都哑了,哭声一阵高一阵低,断断续续。

  沈秋雨已经慌了神。

  她跪在炕沿边,拧着毛巾往媛媛额头上敷,手抖得厉害,凉水洒了一炕。

  “烧得好厉害……比上回还凶。”

  张韬翻身下炕,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他赶紧掰开媛媛的嘴看了一眼,嗓子眼红肿得快堵上了。

  两口子轮番用湿毛巾给孩子擦胳肢窝、擦脖颈、擦脚底板,折腾了大半宿,那热度愣是不见退。

  油灯被拨亮了一点。

  光底下,沈秋雨脸煞白,眼圈红透了。

  她把毛巾摁在媛媛滚烫的脑门上,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都怪我!昨天她就说嗓子疼,吃饭也没怎么动筷子,我当她闹脾气,没往心里去……”

  那一下又脆又响,张韬吓了一跳。

  他一把箍住沈秋雨的手腕,摁下去。

  “孩子这么小,生病是常有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打自己,媛媛就能退烧了?”

  沈秋雨被他箍着手腕,浑身发颤,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炕席上。

  哭了好一阵,她忽然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钉在张韬脸上。

  “你明天……还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