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谢家公子名文远,一壶清茶藏机锋
谢文远。
三个字落在眼里,陆怀瑾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来京城不过月余,但该摸的底,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京城姓谢的世家有几家,但能让巡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马彪当场变脸、乖乖放行的,只有一家。
致仕太傅谢安。
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虽已致仕多年,但在京城的影响力,丝毫不减。
谢文远,谢安的嫡孙。
陆怀瑾记得自己搜集过此人的资料。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京城文坛响当当的人物。
他领头的那个“清议”圈子,专评朝政得失、人物臧否,号称不党不群,只论公道。
实际上,这帮人的每一句话,都能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品行高洁,不结党,不营私。
这是外界对谢文远的评价。
陆怀瑾将拜帖放下,手指在落款处轻轻点了点。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卷进这件事?
“怀瑾。”云浅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怀瑾抬头,看见她站在书案对面,脸色很不好看。
“这明显是警告。”云浅浅的声音压得很低,“能让巡城兵马司的人出面拦截,还能及时递上拜帖……谢家的势力,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昨天的事,翁一都告诉我了。
马彪是李崇明的人,李崇明一直盯着我们。
但谢家一出面,马彪立刻收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谢家比李崇明更难缠。“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拜帖。
云浅浅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怀瑾,收手吧。
那批货,我们不要了。
退回去,或者直接烧掉。
这件事,到此为止。“
“烧掉?”陆怀瑾抬眼看她,“浅浅,那批货里可能藏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如果我们烧掉,那些人会怎么想?“
云浅浅一怔。
“他们会以为,我们已经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呢?
他们会放心让我们活着?“
云浅浅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且,”陆怀瑾继续道,“谢文远选择‘提醒’,而不是直接动手。
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陆怀瑾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如果他真想灭口,昨天马彪就不会放行。
他会直接把我们的人扣下,把货抢走,然后随便安个罪名,把云家连根拔起。“
云浅浅的脸色更白了。
“但他没有。”陆怀瑾转过身,“他选择递拜帖,选择‘提醒’。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或者说,他也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我陆怀瑾,到底是个什么人。”陆怀瑾走到她面前,“是一个会乖乖听话的软柿子,还是一个值得打交道的对手。”
云浅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浅浅,”陆怀瑾握住她的手,“我们必须去见他。
搞清楚他的立场,搞清楚他的目的。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云浅浅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小心。”
陆怀瑾捏了捏她的手。“放心。”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将那封拜帖重新展开。
拜帖上除了落款,还有一行小字:竹语轩,明日午时。
竹语轩。
陆怀瑾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午时刚过,陆怀瑾便出了门。
他没有带翁一,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只身一人,换了身干净的青衫,步行前往竹语轩。
竹语轩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巷子不宽,两侧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茶馆的门脸不大,只挂了一块素木匾额,上书“竹语轩”三字,笔力清劲,出自名家之手。
陆怀瑾推门而入。
迎面是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竹子的清气。
大堂里只摆了四五张桌子,此刻空无一人。
一个年轻的伙计迎上来,问明来意后,引着他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后院更清幽。
几株老竹立在墙角,竹影婆娑。
青石铺地,角落里种着几盆兰草。
正中是一座独立的雅间,门窗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伙计在门口停下,躬身道:“谢公子已在里面等候,陆公子请。”
陆怀瑾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讲究。
一张黄花梨木的茶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瘦竹。
茶桌后,坐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面如冠玉,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他正低头摆弄茶具,动作不疾不徐,行云流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陆怀瑾看清了他的脸。
五官俊朗,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润如玉,人畜无害。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人。
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时,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疏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兄。”谢文远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久仰大名。”
陆怀瑾还礼:“谢兄客气。冒昧叨扰,还望见谅。”
“请坐。”谢文远伸手示意,重新坐下,拿起茶壶,开始沏茶。
陆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这间雅间。
“竹语轩是家祖的产业,”谢文远一边倒水,一边随口道,“他老人家致仕后,喜欢在这里喝茶会友。
我偶尔借用,图个清净。“
陆怀瑾点头:“好地方。”
谢文远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陆兄尝尝,今年的新茶,狮峰龙井。”
陆怀瑾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甘醇,的确是好茶。
“好茶。”他放下茶杯。
谢文远微微一笑,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片刻。
谢文远率先开口:“陆兄初到京城,连中四元,名动天下。
如此才学,谢某佩服。“
“谢兄谬赞。”陆怀瑾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谢文远摇头,“能连中四元的人,靠的绝不是运气。
陆兄过谦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只是,京城风大,陆兄初来乍到,有些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陆怀瑾放下茶杯,看着他。
谢文远继续道:“比如,内务府的那些陈年旧账。
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陆怀瑾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谢兄说笑了。
在下不过一介商贾赘婿,只知本分经营。
前日接了内务府一单生意,处理些废旧布料,本是小事,不知为何惊动了巡城兵马司,倒让在下惶恐不安。“
他说得很诚恳,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
谢文远看着他,眼中的审视更浓了几分。
“陆兄果然聪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既然陆兄说只是‘生意’,那就当是生意吧。
但生意有生意的规矩,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就别碰。“
陆怀瑾没有接话。
谢文远看着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陆兄,”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批货,背后牵扯到一年前宫里的一桩旧案。
家祖曾参与其中,不愿再起波澜。
今日请陆兄来,是念在同为读书人的情分上,送一句忠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到此为止。你好,我也好。”
说完,他站起身来,拱手道:“今日茶叙,到此为止。
陆兄慢用,谢某先告辞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陆怀瑾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相送。
谢文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淡淡地说了一句:“陆兄,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白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雅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陆怀瑾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两杯茶。
一杯是他的,已经见底。
另一杯是谢文远的,只喝了一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伸手,将谢文远那杯茶端起来。
茶汤已经凉了,但茶香还在。
陆怀瑾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那些细长的叶片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一年前的旧案。
谢安参与其中。
陆怀瑾将茶杯放下,起身,离开了竹语轩。
走出那条小巷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云家别院,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街,找到一家不起眼的酒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
酒很烈,入口辛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但他没有停,继续喝。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谢文远的话。
“到此为止。”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陆怀瑾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旁边的酒客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陆怀瑾没有理会。
他盯着桌面上的酒渍,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谢文远今天的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试探自己的胆量,试探自己到底会不会收手。
如果自己真的收手了,那谢文远会怎么做?
是会放过自己,还是会更加警惕?
陆怀瑾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谢文远说的“一年前的旧案”,一定不简单。
能让致仕太傅谢安亲自参与,能让谢家嫡孙亲自出面警告,能让巡城兵马司的人乖乖听话……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陆怀瑾站起身来,丢下几枚铜钱,转身走出了酒肆。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皇城轮廓。
他必须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