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勤政殿。

  景隆帝批了半日奏折,肩颈酸乏,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钱喜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低声道: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景隆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允承已经走了进来,一身玄青色常服,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疲惫。

  他在御案前站定,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景隆帝打量了他一番,“这一上午没见人,去哪了?”

  赵允承没有犹豫,坦然道:

  “回父皇,儿臣去了忠勇侯府,探望外祖母。”

  景隆帝放下茶盏,“你外祖母如今身体如何了?”

  赵允承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太好。儿臣去的时候,外祖母正在廊下晒太阳。儿臣陪她说了会儿话,没多大会儿就有些喘。儿臣问过伺候的下人,直说现在每顿饭都用的极少。”

  景隆帝叹息了一声。

  “年纪大了,终有这么一遭。”

  赵允承垂首道:“是。”

  景隆帝见他这般,也明白周氏被人下毒的事,他恐怕也是今日才知晓,江家此前应是没有告知他与皇后。

  “你母后那边,”景隆帝道,“今日之事想必也已知晓,心里不定怎么担忧。你空了,也去看看她。”

  赵允承又道了一句“是”。

  景隆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父子二人便看起奏折来。

  只是苏家之事尚未落幕,朝堂上又出了一桩不小的变故。

  户部尚书赵秉严,在府门口下马车时,没踩稳脚凳,扭了一下。

  当时只当是小事,叫了府医来看,没想到竟是伤了骨头。

  赵秉严已经年过六旬,骨头本就脆,府医说必须卧床静养,少说两三个月。

  赵秉严在床上躺了两日,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已是花甲之年,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如今各方势力相争,他根本不想掺和,早就想退了。这一扭,倒是个现成的由头。

  他提笔写了一份辞官的折子,言辞恳切,说自己年事已高,身体又抱恙,恐难再为朝廷效力,恳请陛下恩准致仕,回乡养老。

  折子末尾,推举了户部左侍郎曹永年接任。

  景隆帝看过折子,叹息了一声,准了。

  他也知晓这些臣子的心思,年事已高确实是一个方面。能够做到这种高位之上,不被朝堂纷争波及,稳稳退下,更是难得。

  曹永年接任户部尚书的旨意,隔日便下了。

  消息传开,朝野议论纷纷。

  曹永年今年五十四岁,在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上也熬了好些年了。

  他虽不缺才干,但毕竟做到三品侍郎这个位置,若无一些机缘,多少人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如今他升了尚书,景隆帝对他也有了些别的想法。

  凤仪宫,晚膳时分。

  景隆帝与皇后两人对面而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

  景隆帝一边用着膳,一边仿若随意般开口:

  “如今曹永年任了户部尚书,朕忽然想起来,他家那个孙女,是不是年纪也不小了?”

  皇后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这么一说,臣妾倒是记得,前几年宫宴上曾见过的。那时候才十二三岁,生得白净,说话慢声细语,看着是个有规矩的。只是后来听说她母亲过世了,一直在家守孝,不知孝期过了没有。”

  景隆帝点了点头。

  “既如此,皇后明日派人去打听打听。若是过了孝期,还没来得及指人家,不如叫到宫里来。若是个温良贤淑的,便赐婚给允让吧。”

  皇后手中的汤匙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只道:

  “陛下想给允让指婚,那臣妾明日便派人去打听。”

  景隆帝“嗯”了一声,又道:

  “倒也不用叫旁人,你自己看着办便是。只要模样周正、性子温顺些,是个有规矩的就好。”

  皇后应了。

  用过饭,景隆帝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又看起了折子。

  皇后也不打扰,只是叫来一名宫人,吩咐道:

  “去查一查,曹家那个孙女,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孝期过了没有,如今可有婚配。”

  宫人应声去了。

  次日一早,消息便打探回来了。

  “娘娘,曹尚书的孙女名叫曹婉贞,今年十七岁。母亲三年前过世,今年三月里刚除服。曹家正给她相看人家呢,听说有几家上门提亲的,曹尚书还没应。”

  皇后点了点头。

  “既如此,明日便传曹家夫人和曹姑娘进宫说话吧。”

  宫人应了,下去传话。

  忠勇侯府,江家众人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消息。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江世贤皱眉,“难道他又想扶持六皇子,制衡朝局?”

  江琰摇了摇头。

  “此事不好说。”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当初陛下本就对六皇子心怀愧疚。严家那事,你是知道的,陛下一直想补偿他。之前那严钟已是三品寺卿,如今赐婚二品尚书府的姑娘,也是正常。”

  他顿了顿,看着江世贤。

  “太子那边怎么说?”

  江世贤道:

  “太子殿下对此倒不是太在意。他说曹家无甚根基,全靠陛下一手提拔。除了曹永年,家中子侄在朝中根本说不上话,那些姻亲身份也不高。”

  江琰点了点头。

  “那就不管了。”他重新拿起书,“正好让六皇子这桩婚事转移一下众人的注意力,也不错。”

  江世贤见五叔这般淡定,也不再说什么。

  帝心难测。

  虽然江家与太子对赵允让这桩婚事接受的坦然,可宫里的太后,却不高兴了。

  慈明殿,景隆帝被太后的人请去。

  “母后。”景隆帝行了一礼,在太后下首坐下,“您找儿子有事?”

  太后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哀家问你,你要把曹永年的孙女指给允让,这是何意?”

  景隆帝面色不变,道:

  “允让年纪不小了,该成婚了。曹家的女儿年纪合适,家世也匹配,儿子觉得不错。”

  太后冷哼一声。

  “不错?之前严家的事,让允让受了委屈,你给他找个门第更高的人家,哀家不反对。可你找谁不好,偏偏找曹尚书的孙女?”

  景隆帝微微皱眉,似是不解道:

  “曹永年怎么了?他是户部尚书,二品大员,门第还不够高?”

  太后道:

  “你也不必跟老婆子我装傻。你永康姑母家有个孙女,前些日子进宫请安,哀家瞧着就甚好。还有宣城侯、顺德伯家,都有适龄的女儿,身份尊贵,家世清贵。这些勋贵之家你不选,偏偏选一个实权重臣的户部尚书,你告诉哀家,这是什么道理?”

  景隆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母后,皇子婚事,事关朝政。儿子自有考量。”

  太后却不依不饶。

  “你自有考量?什么考量?可是觉得沈家不行了,再扶持一个皇子,与允承相抗衡?”

  景隆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硬了几分。

  “母后,朝堂之事,本就错综复杂。儿子所有的筹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儿子整日为国事政务操劳,已经很累了,您就不要再来干涉了。”

  太后的声音也拔高了些。

  “哀家不想干涉。可哀家得告诉你——允承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品行、才干,将来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你素来心思重,有些话哀家本不想多说。可如今皇子们都长大了,你得知道,你的任何决定,一言一行,甚至小到哪日训斥了哪个儿子几句,又夸奖了哪个儿子几句——朝臣们都会各种揣摩你的心思,闻风而动。”

  她停了停,看着景隆帝的眼睛。

  “你想制衡朝堂,不想见到一家独大的局面,哀家不能说你有错。可哀家不希望你连太子都猜忌,甚至故意压制他。允承如今敬重你,可若是猜忌多了,压制久了,未来难保不知会如何。难不成你当初经历过的,也想让他再经历一遍?”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景隆帝的心上。

  他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

  景隆帝站起身来。

  “母后若是没有别的事,儿子先告退了。”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并未阻拦。

  景隆帝大步走出了慈明殿,他走的很急。

  钱喜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景隆帝走后,太后靠在榻上,面色依旧不好。

  邱嬷嬷端了一盏新茶上来,轻声道:

  “太后娘娘,您也别太忧心了。咱们陛下是个贤明的,心里自有打算。”

  太后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她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

  “朔儿这一点,太像他父皇了。年轻时还好,可如今,允承他们兄弟越来越年长,朔儿也快五十了。只怕这疑心的毛病,会越来越重。哀家只怕过几年自己去了,再没有人这般跟他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说他贤明,先帝当年不贤明吗?可驾崩前那几年,不也曾怀疑朔儿有篡位之心,还一度想要废黜……”

  她没有说下去。

  邱嬷嬷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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