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气凉了下来。

  京城的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知鹤病情已然大好了,离京的日子不能再拖,定在了九月初八。

  沈家在京城的宅子已经交割完毕,一应行李装了十几辆马车,仆从虽然大多都遣散了,但依然浩浩荡荡,排了长长一列。

  这日,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江世怀带着沈沁和江棠前来城外送别。

  江棠被父亲抱在怀里,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不知大人们在做什么。

  沈沁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很是素净。

  沈家的人看见他们来了,神色各异。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沈家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说到底是因为与江家斗法斗输了。如今江家的人站在面前,他们心里怎能好受。

  可事已至此,又能说什么?

  即便是眼前这个在江家可以算得上出身最低的江世怀,他们也没有资格瞧不上了。

  只有沈宥夫妇下了马车走过来。

  沈宥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鬓角的白发比年初时多了许多,面容清瘦,眼窝深陷。

  他夫人李氏跟在他身后,眼眶泛红,手里攥着帕子。

  江世怀见二人过来,叫了声“岳父、岳母”,态度恭敬,一如从前。

  “沁儿。”李氏拉住沈沁的手,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沈沁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喊了一声“母亲”,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母女俩相对无言,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沈宥走到江世怀面前,轻声说了句“来了”,便伸出手,轻轻地把江棠接了过去。

  小丫头不怕生,被他抱在怀里,伸手去抓他的胡子。

  沈宥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有躲,反而笑了。

  那笑容温和,慈祥,就是一个普通的、疼爱外孙女的外祖父。

  “棠儿乖。”沈宥低声说了一句,贴了贴她的小脸。

  小丫头咯咯笑了,笑出了声,在这一片萧瑟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宥抬起头,看着江世怀。

  “贤婿。”

  这是沈宥第一次这般叫他。

  江世怀,拱手道:

  “岳父。”

  沈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贤婿,今后,沁儿母女就托付给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念在你们夫妻一场,她又为江家孕育子嗣的份上,好好待她。她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说她,但不要……不要欺负她。”

  他说“不要欺负她”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氏在一旁已经哭出了声。

  沈沁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江世怀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岳父岳母放心。小婿此生必不负娘子。她若受了委屈,小婿替她出头,她若犯了错,小婿替她担着。待过两年,等棠儿大些,小婿带她们母女去看望二老。”

  沈宥点了点头,又看向沈沁,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将江棠还给江世怀,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你们回去吧。以后,安安稳稳的,好好过。”

  沈家的车队开始缓缓移动。

  沈宥上了马车,李氏被丫鬟扶着也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里面的景象。

  沈沁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马车从面前驶过。

  江世怀站在她身旁,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又落下。

  沈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干她的眼泪。

  小丫头看见母亲在哭,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她的脸。

  “娘亲……不哭……”快两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利索,却已经知道心疼母亲了。

  沈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江世怀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没有说话。他就那样抱着她们母女,在萧瑟的秋风中,站了很久。

  官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落叶,和一地深深的车辙。

  ……

  皇宫里,德妃的病,越来越重了。

  自打母家被抄获罪,她就再也没有从病榻上起来过。

  太医日日来诊脉,开方子,换方子,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不见好。

  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药能治的病,她只是在熬日子。

  九月中旬,她忽然精神了些,让宫女去请沈贵妃,说想叙叙旧。

  沈贵妃接到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德妃是宫里的老人,比她入宫还早一年。如今德妃母家倒了,自己病得七七八八,人之将死,请她去说说话,若不去,反倒显得她薄情。

  德妃靠在软榻上,面色蜡黄,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姐姐来了。”德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沈贵妃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也不免有些恻然。

  “妹妹今日气色好些了。”

  德妃摆了摆手,寒暄两句,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说的都是旧事,刚入东宫时的那些年,谁住在哪个院子,谁得了太子爷的青睐,谁又失了宠。

  沈贵妃听着,渐渐也放松了下来。

  这般看起来,德妃其实比自己可怜的多。

  最起码,夺嫡失败,沈家并没有获罪,她的儿子也还在。

  可德妃的儿子连争都没来得及争,就没了,母家也倒了,如今自己也快不行了。

  宫女端了茶来。

  德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沈贵妃也端起来,喝了两口。

  茶水的味道有些浓,她皱了皱眉,心道德妃病重,怎么还喝这么浓的茶。

  可没过多久,腹中便传来一阵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翻搅。

  她捂住肚子,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紧接着,一口黑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裙摆上,触目惊心。

  “你——”沈贵妃抬起头,看着德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竟然……在茶水中下毒……来人……”

  德妃靠在榻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释放的疯狂。

  宫人很快冲了进来,见这般场景,吓得尖叫。

  有人连忙过来扶住贵妃,有人跑去请太医,有人去禀报皇后,有人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德妃不管不顾一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了血,她也不在乎,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笑。

  “我儿被你所害,我也要死了。我怎么能让你好好活在这世上?”

  沈贵妃捂着肚子,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她想说“不是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德妃听到了,但根本不信。

  “不是你?还能有谁?”她盯着沈贵妃,眼中满是恨意,“允峥没了,我如今也活不成了。你也一起下去,给我的允峥赔罪吧。”

  她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目光渐渐涣散,可嘴唇还翕动着,喃喃地念着什么。

  凑近了才听清,德妃在说:

  “儿呀,母妃给你报仇了……”

  太医赶到时,德妃已经没了气息。

  沈贵妃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了。

  太医用尽了办法,参汤、银针、艾灸、催吐,能用的都用了,还是没有救回来。

  消息传到勤政殿,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钱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陛下!贵妃,德妃,两位娘娘……都薨了!”

  景隆帝手中的笔猛地一顿,抬起头,目光如刀。

  “什么?”

  钱喜跪在地上,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德妃请贵妃叙旧,茶水中有毒,德妃当场身亡,沈贵妃抢救无效,也去了。

  景隆帝猛地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又一屁股坐了下去,吓得钱喜连忙上前扶住他。

  “德妃为何要毒杀贵妃?”景隆帝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当时的宫人说,德妃临终前,口口声声说是贵妃害了七皇子,自己活不成了,这才……”

  殿中安静了很久。

  景隆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宫里杀人……”

  钱喜大气不敢出。

  吴王赵允谦听到消息时天色已晚,他先是愣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身,往外冲。

  门外的侍卫拦住了他,“殿下,陛下有旨,您不能出府。”

  “本王母妃没了!”赵允谦红着眼睛吼道,“本王母妃没了!你们让我出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做主。

  赵允谦推开侍卫,冲出了府门。

  侍卫们拦不住,也不敢真的动手,只能跟在后面追。

  他骑着马,一路狂奔到宫门口,翻身下马,跪在宫门外,磕头磕得额头渗血。

  “父皇!父皇!让儿臣进去!儿臣要见母妃最后一面!”

  没有人回答他。

  宫门紧闭,守门的禁军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赵允谦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夜。

  皇后听到消息时,正在凤仪宫做准备就寝。

  她淡声问道:

  “陛下那边怎么说?”

  “回娘娘的话,陛下……没说什么。”宫人答道。

  “陛下既不愿理会吴王,那本宫也不好违背陛下的意思。”

  过了几日,景隆帝下旨:德妃林氏,毒杀贵妃,罪不可恕。念其已死,且曾生育皇子,免于追责,葬于妃陵偏隅,不办葬礼。沈贵妃,依礼入葬。吴王赵允谦,解除禁令,为母守灵送葬。

  旨意传到吴王府,赵允谦跪着接了旨,一句话也没说。

  贵妃葬礼,百官祭奠,声势也算浩大。

  停灵七日后,葬入妃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