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花了四十分钟,在城东那家米其林一星的粤菜馆打包了六个菜。

  烧鹅、白切鸡、蒜蓉蒸虾、干炒牛河、煲仔饭,外加一盅老火靓汤。

  纸袋拎了三大兜,差点没把她累散架。

  网约车停在老李修车厂门口。

  姜虞付了钱,踩着平底乐福鞋下车,三个纸袋勒得手指发红。

  “宿主你图啥呢?他说了不吃的。”系统在脑子里嘀咕。

  “嘴上说不吃,那是面子。”姜虞拎着袋子往里走,

  “你见过哪个干体力活的男的能拒绝免费午饭?”

  修车厂的卷帘门大敞着。

  老李不在,大概出去拉活儿了。

  厂里就霍砺一个人,半个身子钻在一辆面包车底盘下面,只露出两条穿军靴的长腿。

  液压升降台“嘶嘶”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机油的混合味。

  姜虞把纸袋搁在旁边的铁皮工作台上,弯腰朝底盘下面喊:

  “霍师傅,开饭了。”

  底盘下面传来金属工具撞击的声音,没人搭理她。

  姜虞也不急,自己拉了把破塑料椅坐下,开始一样样往外摆菜。

  煲仔饭的锡纸掀开,米香和腊味的浓郁气息直接炸开。

  底盘下的动作停了两秒。

  姜虞装没看见,继续拆袋子,把一次性筷子摆好,汤盅的盖子打开,热气腾腾。

  躺板从面包车底下滑出来。

  霍砺仰躺着,一手拿着扳手,另一只手擦了把脸上的油渍。

  他坐起来,视线扫了一圈铁皮台上的排面。

  六个菜一盅汤,摆得满满当当,跟摆席似的。

  “你有病吧。”他说。

  “谢谢夸奖。”姜虞撕开一双筷子递过去,“洗手吃饭。”

  霍砺没接筷子。

  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手。

  冲了半天,甩了甩水,走回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塞嘴里。

  嚼了两下,没评价。

  但筷子没停。

  姜虞托着下巴看他吃,心情颇好。

  这人饿狠了的时候嚼东西特别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喉结跟着上下滚。

  跟小时候院子里那只偷吃的大橘猫一模一样。

  “你不吃?”霍砺头也不抬,往干炒牛河里扒拉了两筷子。

  “我吃过了。专门给你带的。”

  霍砺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埋头干饭。

  他耳朵尖有点红。

  姜虞看见了,没戳破。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厂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端着搪瓷饭盆走进来。

  二十出头,圆脸,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件印着饭馆名字的围裙。

  姜虞认得这围裙。

  修车厂隔壁那家兰州拉面。

  “砺哥,我妈让我给你送——”

  姑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了铁皮台上那一桌子精致的打包菜,看见了坐在旁边翘着腿的姜虞,也看见了霍砺正拿着筷子吃得头都不抬。

  饭盆里装的是一碗牛肉面,还有两个卤蛋。

  对比之下,寒酸得刺眼。

  姑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砺哥,这是……”

  霍砺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周,放那儿吧,回头我吃。”

  语气平淡,跟平时没两样。

  但姜虞注意到,他说“回头”。

  意思是现在不吃你这碗。

  小周显然也听出来了。

  她的目光“唰”地射向姜虞。

  从头到脚地打量。

  白衬衫,黑牛仔裤,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手腕上戴着颗祖母绿的手表。

  就算穿得再低调,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气质也盖不住。

  “这位姐姐是?”小周捏紧饭盆边沿,指甲掐得发白。

  姜虞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

  “朋友。”霍砺替她答了。

  朋友。

  姜虞挑了下眉。

  亲都亲了,内裤都帮洗了,就“朋友”?

  小周勉强扯出个笑,把饭盆放在台子角上。

  “那砺哥你忙,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姜虞一眼。

  那眼神里的敌意已经不加掩饰了。

  姜虞没当回事。

  吃醋的小姑娘见多了。

  霍砺很快把煲仔饭和大半盘烧鹅消灭干净。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多少钱。”

  “不要钱。”

  “我不欠人情。”

  “你欠我一顿饭,忘了?”

  姜虞歪头看他,“这顿算我预支的。改天你请回来就行。”

  霍砺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坚持。

  起身去继续修那辆面包车。

  姜虞帮着收拾了桌上的餐盒,把垃圾装袋。

  她正弯腰系垃圾袋口的时候,厂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小周又回来了。

  这次手里没端饭盆,而是拎着一个拖把桶。

  桶里装的是洗拖把的脏水,灰黑色,浮着一层油膜。

  姜虞直觉不对,抬起头。

  小周站在离她两米的地方,手里攥着拖把桶的边缘。

  脸上挂着笑,笑得很甜。

  “姐姐让一让,我帮砺哥拖拖地。这地上油太多,您穿这么好的鞋子,别滑着了。”

  话音没落,桶往前一倾。

  那桶脏水直奔姜虞的方向泼过来。

  角度太精准。力度太顺畅。

  绝不是不小心能解释的。

  姜虞脚下来不及躲……

  腰上猛地收紧了一股力道。

  整个人被横着拽了出去。

  撞进一个滚烫的硬邦邦的胸膛里。

  机油味和汗味铺天盖地。

  霍砺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扳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底下出来的,军靴踩在地上,脏水溅了他半条裤腿。

  那桶水全泼在了姜虞刚才站的位置。

  小周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倾倒的姿势。

  霍砺没看姜虞。

  他偏过头,视线直直钉在小周脸上。

  那张一贯冷硬沉默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他眼睛里的东西让小周的笑容整个碎掉了。

  “砺哥,我不是故意……”

  “走。”

  一个字。

  小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真的不是……”

  “以后别往厂里送饭了。”

  霍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你妈说一声。”

  小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死死瞪了姜虞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修车厂里安静下来。

  霍砺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裤腿和军靴,皱了下眉。

  他箍在姜虞腰上的手还没松。

  姜虞整个人窝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胸口那件灰背心。

  心跳声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咚咚咚”的,又重又快。

  和他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完全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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