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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6章扁都风雪,张掖易帜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底至一九三七年一月初,西路军主力开拔西进。红九军进占临泽后未作停留,主力集结于沙河堡一带。一月一日,高台县城守军一千四百余人投降,红九军兵不血刃占领该城。

  西宁,马步芳公馆。

  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子里那股阴冷。马步芳捏着西路军主力西进的电报,指节捏得发白。西路军主力正在向西,扁都口这根刺却还卡在喉咙里——那是青海通往河西的咽喉,打不通,河西的马家军就是被掐住脖子的狼,有牙也咬不出去。

  “叫马步銮。让他带一个骑兵旅,十个民团,去峨堡集结。”

  马步銮是上个月从永昌逃回来的。带去的人马折完了,他只带着几十个亲卫狼狈而归。一回来就把责任全推给了韩起功。马步芳最终追究,反而给了他一个新编骑兵旅的番号,毕竟是自己的堂弟。骑兵旅两千人,十个民团各五百人,共计七千人马。

  “乘西路军主力西进,全力打开扁都口。这是马步芳给马步銮的命令。”

  扁都口的出口处,一座叶子形状的小山卡在峡谷正中间。山不高,但位置刁钻——南来的峡谷在这里骤然收窄,然后豁然开朗。这小山就像一枚楔子,死死钉在峡谷的出口上。红五军第十五师第四十三团驻守在这里。红九军西进前已经挖好了阵地,战壕一层一层依山势往上修,射击孔、机枪位、弹药囤积点,配置得严丝合缝。

  往里,是大石壁、架梁沟、母后河。这些从祁连山深处发源的河流依山而下,最终全部汇集到宁张公路走过的河谷里。河谷最宽处不过三十米,最窄处仅五米,两侧山壁陡峭。这就是青海通往河西的主干道。

  马步銮的先头民团抵达后,进攻随即开始。

  迫击炮弹从峡谷深处升起来,划出高耸的弧线,砸向红军阵地。爆炸的火光在雪坡上炸开,泥土和碎石四溅。炮弹刚歇,民团就嚎叫着往上冲。但地形太吃亏了——那座叶子形状的小山,从峡谷方向往上攻,几乎是无死角的仰攻。红军的交叉火力将山坡封锁得严严实实。民团冲上去,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下来;再冲,再退。两天,山坡上多了一地尸体,红军的阵地纹丝不动。飞机飞不进来,祁连山的山势太高,峡谷太窄;重炮运不进来,能扛到这里的只有迫击炮。马步銮蹲在峡谷深处一块背风的巨岩后面,脸被冻得铁青。两天了,除了耗掉红军一些弹药,他什么也没捞到。

  永昌外围。

  韩起功和红军对峙了好几天。摆开架势,却不动手。熊厚发趴在城头观察了三天,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是来攻城的。一月四日,凌晨。夜色最浓的时候,韩起功的营地忽然动了。没有号声,没有口令,只有密集而沉闷的马蹄声。他的人全部上了马,一人双马,静默着完成集结。

  “出发。”

  韩起功没有多余的废话,调转马头,朝西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大队骑兵汇成一股土黄色的洪流,马蹄卷起的烟尘在夜色中升腾,直奔民乐方向。一人双马,全速奔驰。从这里到扁都口,骑兵要走五个时辰。

  “报告!”

  永昌指挥部,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气喘的通讯兵进来,手里还捏着熊厚发给的前线情报。“韩起功部于凌晨突然集结,向民乐方向而去。熊师长判断,一人双马,意图明确——奔袭扁都口。按骑兵脚程,五个时辰后即可抵达。”

  秋成接过情报,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来和我们预料的一样。”

  董振堂从地图前转过身。“肯定的。摆了几天的阵势不动手,就是等这一出。”

  秋成转向通讯员。“通知朱金畅和叶崇本,韩起功来了。按计划行事。”

  “是。”

  正午。扁都口。

  韩起功的骑兵到了。五个时辰的全速奔驰,战马累得浑身是汗,骑手们也疲惫不堪,但他没有下令休息。“立刻投入进攻。和马步銮前后夹击,今天必须拿下扁都口。”

  枪声骤然密集起来。马步銮从南面压上,韩起功从北面猛攻。两股兵力像一把铁钳,同时咬向那座卡在峡谷出口的小山。四十三团的压力陡增。弹药在急剧消耗,伤员在不断增多,但他们没有退——每一层战壕都是拿命换来的。

  韩起功的全部兵力压向扁都口的时候,民乐县城和永固城的城门打开了。红五军第十三师、第十五师的主力从城中开出,分成两路,向韩起功的后背压过去。永固城到扁都口,二十里。步兵全速前进,脚步踩在冻硬的沙土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韩起功的后卫最先察觉到了异样。“旅座!北面!北面发现大量红军!正在朝我们侧后运动!”

  韩起功猛地转过身,举起望远镜。北面的平原上,灰布军装在雪地上连成一片,正分成两路朝他的侧后包抄过来。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中计了。

  “一百旅!”他嘶声吼道,“给我迂回冲杀!把他们的阵型冲散!”

  副旅长马成福翻身上马,拔出马刀。第一百旅是韩起功的嫡系,近两千骑兵同时上马,马蹄踏碎冻土,卷起的雪沫和沙土在正午的阳光里像一道灰白色的浪头。他们从韩起功的侧翼绕出去,划出一道弧线,扑向第十三师和第十五师的结合部。

  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另一道烟尘正在急速升腾。

  灰布军装,羊皮坎肩,头戴回民白帽。骑手们身体前倾,几乎贴在马脖子上,右手攥着马刀,刀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白花花的寒光。骑兵第一师,苏达清,三千骑兵。他们没有直接冲向敌人——他们在等,等马成福的第一百旅迂回出去。

  当第一百旅的骑兵从韩起功的侧翼绕出去、扑向红军步兵的结合部时,他们自己的左翼完全敞开了。

  “第一师——冲!”

  第一师近三千骑兵从斜刺里冲出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捅进了第一百旅的左肋。第一百旅正全速冲向红军步兵,完全没有防备侧翼。第一批马刀从侧面劈进队列时,他们甚至没反应过来。前面的人还在往前冲,后面的人已被砍倒,中间的人陷入混乱。与此同时,第十三师和第十五师的步兵向陷入混乱的第一百旅发起反冲锋。骑兵被步兵缠住,失去了速度——而失去了速度的骑兵,就是活靶子。骑一师的骑兵从侧翼持续施压,一层一层地剥掉第一百旅的抵抗。

  马成福在混战中被一颗流弹击中脖颈,从马背上栽下去。亲兵拼死把他拖出来,架上一匹空马,朝北面狂奔。第一百旅垮了。拼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枪声渐渐稀疏时,第一百旅能骑在马上的,只剩下不到五百人。

  韩起功站在土坎后面,望远镜从手里滑落。一百旅没了。他环顾四周——南面,马步銮的枪声还在响,但越来越稀疏;北面和西面,第十三师和第十五师正在收紧;东面,骑一师已经解决了一百旅,正在重新集结。

  “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向张掖撤。”再败的他可不敢回凉州了。

  他翻身上马,朝张掖方向狂奔。身后,残兵败将紧随其后。溃兵在荒原上狂奔了一整夜。民团跑得漫山遍野,正规骑兵也跑。韩起功一边跑一边收拢,队伍重新聚起了一千多人。

  天色将明未明时,张掖城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浮现。

  “开门!旅座回来了!”副官策马上前,对着城头嘶声喊道。

  吊桥吱吱呀呀放下来,城门从里面推开。韩起功策马走进城门洞,身后,一千多残兵败将鱼贯而入。

  然而地面开始震动了。密集的、急促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像闷雷从天边滚过来。晨雾中,最先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是一片黑压压的马头。灰布军装,羊皮坎肩,头戴回民白帽。原骑兵第一师,韩伟,三千骑兵。他们早在韩起功溃退的那一刻就已经提前运动到了张掖城外隐蔽,在晨雾中守了整整一夜。

  “快关门!快!”

  城门洞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守军拼命推着门板,但门洞里挤满了正在进城的溃兵,推不动。更致命的是——溃兵里有人忽然端起了枪。回民支队渗透进去的战士,和那些在溃退途中已经投降、又被故意放回来的人,同时动手了。枪口对准身边还在试图关门的守军。枪声、马刀碰撞声、惨叫声,在狭窄的门洞里混成一团。

  骑兵比他们更快。

  韩伟伏在马背上,马刀出鞘。晨雾被马蹄撕开,张掖城的西门在他眼前急速放大。“冲进去——!”第一波骑兵楔入城门洞。马刀从马上往下砍,战马冲撞,铁蹄踩踏。门洞里的守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城门再也关不上了。更多的骑兵从洞开的城门涌入。韩伟带着第一团直扑城中心,第二团控制城墙和城门,第三团肃清残敌。

  张掖城,乱了。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迎面撞上骑兵的马刀。守备团团长刚冲出指挥部,一匹黑马人立而起,马上骑手俯身一刀,血溅在门板上。残存的守军成片放下武器,蹲在街边,双手抱头。

  韩起功是在他宅子后堂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里被找到的。他换了一身便装,裹着光板羊皮褂。几个战士踹开门,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照见了一张惨白的脸。

  “韩旅长。请吧。”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慢慢站起身。院子里,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张掖城的城墙上,照在那面已经换上了红旗的城楼,照在蹲了一地的俘虏身上,也照在他那张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脸上。

  “给总部发报。扁都口防线稳固,韩起功部被歼,张掖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