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利答案出口,接下来的话都流畅起来。
“我们眼睁睁看着短命种学会使用火和魔法,把丛林里的野兽驯化成战宠牲畜,像流沙一样汇聚起来,缔造成庞大的国家,动辄出动十几万、几十万的军队,去进行一场战争。”
“他们明明没有龙之传承,却能依靠彼此的交流讲述,把知识和情感,像繁衍一样,一代代流传下去。”
“他们还在不断的发展、进化,制作出各种各样可恨的武器,譬如猎龙弩、对龙法咒和亵渎秘药。”
“我们钴龙,原本什么都不怕,因为我们活得足够久,但活得越久,越能意识到那些短命种的变化。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与长生种分庭抗礼,向龙和泰坦发起挑战,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我也无法想象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克莱利缓缓说着:“所以,在我心里,短命种就是最大的敌人。”
钴龙语速慢吞吞,解释又格外长,雏龙们都有些不耐烦了,喂哺者却保持着罕见的耐心,听克莱利一句句把话说完。
短暂的安静。
“好。”
喂哺者点点头,作出评价,看向其他雏龙,“你们觉得,钴蓝霸主说的对吗?”
雏龙们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道理啊。”
莫奇一边抿酒,一边小声说:“喂哺者刚才提到的塔戈玛王国、艾诺王国,也都是短命种国家,崛起很快,西隆你觉得怎么样?”
西隆摇了摇头:“能理解,但不赞同。”
“怎么说?”
莫奇知道自己该追问了。
“钴龙的意思,是短命种进化太快繁衍太快,所以危险,钴龙这样想,我能够理解,但说到底,是因为它们害怕进化与改变,因为自己总是一成不变的。”
西隆对莫奇说:“而我们铬龙是乐于进化和竞争的,我心里更是如此,所以哪怕钴蓝霸主说话,我也不能赞同。”
“钴蓝霸主又怎么样,钴蓝霸主有排名么,哎呀,这些狗头人真没眼色……”
莫奇嘀咕着,轻手轻脚站起来,跑去让狗头人斟酒,临走前把西隆的木桶也顺便抓走了。
“希多里维。”
喂哺者又开始点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钴龙的话,有一点我很认同,异彩龙和色彩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铁龙群里,希多里维站起来:“我心里最大的敌人,是血岭诸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家族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血岭诸部。”
“好。”
迦卓萨点头称好,“你姓烬痕,确实应当心系家族、忧虑眼前,等到幼龙期,你们就可以参与到家族的具体事务里了,那么杰利里昂,你的回答呢?”
莫奇提桶回来,看到那具颇具气势的身体缓缓站起,杰利里昂·烬痕,排名更在西隆之前,他咂咂嘴,感受到那种汹涌的压力。
“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杰利里昂回答,眼睛却不看喂哺者,而是盯着前方的一个背影:“当然是拉顿。”
喂哺者居高临下,问:““拉顿也是家族成员,难道你心里将他视作敌人么?”
“拉顿确实是家族成员,但喂哺者既然这样问,我只能这样回答。”
杰利里昂语气平淡:“我每天所想的,就是如何战胜比我强大的对手,我眼睛里只能看到拉顿,至于他们所说的短命种、血岭诸部,我现在还看不见。”
“好。”
迦卓萨点点头,“你们两兄弟,都是专注眼前的性格,不错,最小的那个,莱杰多雷,你有没有要说的?”
莱杰多雷看了看喂哺者,又看看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沉默了一会,才鼓动喉咙,说:“我跟兄长们想得一样。”
“能看到其他龙的长处,明白自己的短处,也是自知之明,也好。”
迦卓萨仍然点头。
话落,她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一只:“拉顿,杰利里昂将你视作最大的对手,你怎么想,你心里的敌人又是谁?”
“其他雏龙怎么想,我管不了,敌人与敌人之间,我也不觉得谁有资格成为最大的那个。”
拉顿平静的摇摇头。“所以我无法回答。”
“你动手太多,动脑太少。”
迦卓萨看着这条铁龙:“赭石谷领主命令,你必须回答。”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
拉顿沉默片刻,说:“我认为是……等待。”
“等待?”
“准确来说,是等待时间的流逝。”
拉顿确认了这个答案:“明明可以看见天空,却要忍受在地上爬行,明知道终将撕裂万物,却还要忍受眼下的弱小,等待是唯一令我觉得痛苦的,它让我怒火中烧,坐立难安。”
“拉顿无敌了。”
莫奇根本忍不了,在西隆旁边张牙舞爪,用力吐槽:“还等待,我那个时候天天守在晾棚里,无聊到想一头撞死在树上,我都没说等待是我最大的敌人,被他说出来了,故意装个大的。”
西隆移动目光,看到铬龙钴龙、钨龙镍龙,大部分都嗤之以鼻,露出和莫奇一样不以为然的神情。
反倒是最中心那五条铁龙,三只姓烬痕的和两只姓卡拉杰格的,一个个都绷着身体,皱着额间的鳞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西隆若有所思:“也许他现在真是无敌的。”
“好。”
喂哺者放过拉顿,反正只要作出回答,她都说好。
“西隆。”
迦卓萨心里默数,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了,目光从上方缓缓落下:“你能够以铬龙之躯战胜铁龙,说明很有本领,你的答案,和其他雏龙一样么?”
“不好了,风头都被他们抢光了。”
西隆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奇就在他身边小声说,“西隆,咱们想拿到金币,得说个更无敌的才行。”
群龙目光汇聚,西隆如今在赭石谷里名气很大,基本上每一条龙都知道他的事迹,不过他开口最晚,之前群龙踊跃说话,能交出来的答案基本都交完了。
雏龙们饶有兴致,全部盯着西隆的脸,有点想看他出丑,又期待他能说出些新东西来。
“我觉得同族们说得都对。”
轮到自己,西隆缓缓站起,低声说:“色彩龙、异彩龙和泰坦,短命种、血岭诸部和拉顿,乃至时间和等待,都是我心里很大的敌人,却不是最大的敌人。”
“那你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
迦卓萨说,这是她考问每一条小龙的目的所在。
“最大的敌人,应该是时时刻刻,都能让我感到威胁的东西,我思来想去,发现那敌人只有一个,就是龙的天性。”
西隆说:“我们血液里流淌着强大的力量,也蕴藏着难以抗拒的天性,它会拿傲慢遮住龙的眼睛,用暴怒让龙变成野兽,以贪婪勾引龙作恶,犯怠惰使龙庸碌无能,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所以在我心里,天性是最大的敌人。”
“好!”
莫奇挤眉弄眼,虽然不能理解,但观察西隆说话时候的语调神态,感觉气势已经完全够了,莫奇心里喝彩,觉得怎么也不会比拉顿差上多少。
然而这一次,喂哺者却没有说好,而是眯起眼睛,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情。
她的力量蔓延开来,几乎立刻就让群龙噤声。
“你大错特错!”
一阵惊人的寂静之后,迦卓萨才沉声开口:“力量和天性源于我们的血脉,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天性,我们重质龙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你竟敢将它视作最大的敌人,是要将重质龙的身份也剥夺抛弃么?”
“我深爱我的血脉和身份,至死也不会抛弃。”
西隆神情不变,迎着如山般的威压,说:“喂哺者大人,我想我是没有错的,我将天性视作最大的敌人,目标却不是要将它剥夺消灭。”
“那你想要怎样?”迦卓萨声音隆隆。
西隆说:“我的终极目标,不是消灭和压制天性,而是要能够看见天性,然后收放自如。”
迦卓萨眼神更加锋利,紧接着追问:“怎样收放自如?”
西隆怔了一下,晃晃脑袋,像是有些局促:“看见天性、感受到天性的流动,就已经很难,至于收放自如……目前还处于梦想之中。”
片刻对峙之后。
迦卓萨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了解决一直以来的困扰,她心里有些急迫了,而对于一条雏龙来说,这样的威压也过于深重。
“算你狡辩过关。”
半晌,迦卓萨低低的哼了一声,凝聚的气息悄然散去,重新看向群龙:“你们每一个说得都很好,所以每一个都能得到奖励。”
她扣动爪趾,狗头人再次入场,这回它们手里捧着的不是菜肴了,而是亮闪闪的黄金,每条雏龙一枚金币!
砂石地的气息再次热烈,犹如煮沸的浓汤那样翻滚起来,面对黄金,不管什么龙类都没有抵抗能力,哪怕青年龙的压迫在侧,雏龙们也不可抑制的躁动嘶叫起来。
“金币收下,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想明白自己、记清楚敌人,也看得到身边的同伴。”
迦卓萨一拂爪趾:“这就是龙诞日的全部了,我的话到此为止,接下来开始狂欢吧。”
莫奇欢呼一声,把金币攥在爪子里,一边畅饮果酒,一边扑进菜肴里大快朵颐,情不自禁的晃着尾巴。
西隆也拿到了他的金币,用钩趾缓缓摩挲着,开始品尝香气浓郁的晚餐,他喜欢这样的食物,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小龙们吃得尽兴,甚至忘了喂哺者的存在,开始肆无忌惮,连各个群体之间的分界,也好像变得模糊消散。
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雏龙们已经一岁了,并且仍在持续长大。
终有一天他们将会各自离去,或许有些龙会夭折陨落,或许有些龙会活下来,或许有些龙会反目成仇……
但无论未来怎样,此时此刻,雏龙们心里都是高兴着的,山谷里的氛围也都是快活着的。
钨龙们拍打着砂石地,再一次唱起歌来,是世俗里常见的矮人风格小调——
“金子埋在土里,没有自己翅膀,
橡木桶里的麦汁,它比蜜还要香!
等太阳落下山头,我们就别去看远方,
哪怕天塌下来,现在也好好睡一场!
嘿!干一杯啊朋友,尾巴翘一翘,
嘿!干一杯啊朋友,摇头又晃脑!”
天越来越黑,篝火熊熊的光芒下,盛宴也逐渐进入尾声。
“喂哺者。”
热闹的氛围里,拉顿再次来到迦卓萨面前,“最近我觉得很饿,需要更多的肉,我比他们加起来都更强大,理应得到更多的东西。”
“可以。”
迦卓萨点头应下:“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比谁强,而是因为等价交换,你想多吃一份肉,就多做一件事,山谷新建的碎石场,今后你去那里干活吧。”
拉顿面无表情,默默退走,算是答应了。
“原来已经可以提要求了吗?”
看到这一幕,西隆等了一会,也跑到迦卓萨面前,仰头说:“喂哺者大人,我想学点石成金的魔法。”
“点石成金?魔法?”
迦卓萨看了他两眼,伸出爪趾一弹,把小铬龙弹倒在地上:“梦里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