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距岷江府千里水路。

  时逢大雨,宝船逆流而上,在江中走得极慢。

  舵主林南一声令下。

  随行数十名搬血帮众化身力工,与船夫接力划船。一天才划出百余里,堪堪到了连云十八道地界。

  “果然那些小说里日行千里,都是骗人的。”

  陈孤舟穿着蓑衣,头戴斗笠,伫立船首。

  今日他与三名同僚负责望风,戒备来犯之敌。

  此处乃岷江下游十八道分支流域,河道狭窄,地势复杂,可谓水匪丛生。纵然以巨鲸帮的体量,也得防着不开眼的水鬼凿船。

  哗哗~~

  前方帆影绰绰,一艘艘苍舟在风浪中灵巧转向,速度极快。

  陈孤舟一声叹息。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不过,前世冯灵清不是逃婚落江的吗?

  “敌袭!”

  一声厉啸响彻雨幕,陈孤舟悄然退后。

  巨鲸帮与冯氏的人纷纷涌出船舱,举目望去——数十艘苍舟载着满满当当的人影,刀兵在风雨中闪着寒光。

  “来者何人,可知这是巨鲸帮的宝船!”

  黄鹤城分舵的舵主林南立身船头,一声爆喝。但见气浪翻滚,卷起层层白浪,似要一声喝断江水。

  这林南修的是鹤唳玄功,虽只三流通脉,声势却好比一二流高手,十分唬人。

  但这一次。

  来人可不会被他唬住。

  陈孤舟看到一面云朵旗帜,顿时又往人群后缩了缩。

  “我当是谁,原来是巨鲸帮的老乌鸦!”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仿若润出水来。

  苍舟转瞬遁至眼前。

  一名红色短衫女子跨在船头,大腿雪白,姿态豪迈。暴雨打得她一身衣衫紧贴,勾勒出姣好的身段。

  岷江下游七大水匪之一,齐云寨匪首岐三娘。

  此人旧年与巨鲸帮有仇。

  大仇!血仇!

  今日若是七大水匪中的其余六位,或能相安无事。

  但偏偏不赶巧。

  不。

  也许就是这么‘巧’,岐三娘才会出现在这里。

  “岐三娘,是你?敢劫我巨鲸帮,怕是找死!”

  林南面露冷色,衣衫在风雨中片片立起,似玄鹤之羽,将雨幕阻在身外。

  “老娘找的就是你们!”

  岐三娘手持双刀,轻舔刀锋,冷笑道:

  “赵龙那老东西当年杀我男人,今日便用你们抵命!别想着逃,半年前赵龙南下之时,老娘便盯上你们了。”

  她一阵怪笑,船上众人纷纷变色。

  “杀!”

  身后江面传来阵阵喊杀。

  又是数十艘苍舟。

  轻便的舟身上三五成群,皆是江上见财眼红的水匪。

  一名中年负手立在最前头一艘苍舟,身姿干廋,面容阴厉。

  正是连云十八寨七大水匪之一,苍云寨匪首王井。

  林南回头一看,脸色铁青。

  王井是岐三娘的老姘头,同是通脉境界。岐三娘实力与他相差不多,王井却要高出一筹。

  两个通脉高手。

  今日这一劫,难了!

  正当林南思索如何破局,却见岐三娘目光巡视,猛一声厉喝:

  “你,出来。”

  “……”

  陈孤舟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躲的很好。

  可船上一道道目光,还是精确落在他的身上。

  “孤舟兄弟,别藏了,你俩认识?”高老壮藏在陈孤舟身后,手指捅了捅他的腰窝。

  “老相识了。”

  陈孤舟摸着鼻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女人今年三十六,正值最润的年华。

  恰逢一年前陈孤舟刚入岷江,畅游连云十八道水路分支,初入江湖,意气风发的少年,顿时被岐三娘瞧上了。

  老娘们欺他弱小,想要睡他。

  陈孤舟自是不允,以美男计拖延时间,趁着老娘们洗澡时劫了她的宝库,一路被追杀百里,跳江逃生。

  岐三娘此人没名声,却也最好名声。这消息一传开,简直比杀了她男人仇更深。

  这下被认出来,想躲着也不行了。

  在众人注视下,陈孤舟一步步上前在船头站定。

  抬了抬斗笠。

  一张黝黑阳刚,带着几分痞气的俊脸,展露风雨中。

  这一世。

  他常在岷江风吹雨淋,颇有江湖人气息。这一股少年痞气,对岐三娘这等半老徐娘来说,最是有杀伤力。

  “果然是你!”

  此时的岐三娘却面露恨色,“好好好,今日老娘果真水运护身,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能不能不打?”

  陈孤舟满脸无奈,他是真的很想低调。

  “登船!给我杀!”

  岐三娘咬牙切齿,一声令下。

  锵锵锵。

  众人刀兵出鞘,如临大敌。

  承蒙陈孤舟一番拖延,巨鲸帮、冯氏一众高手已经做好准备,准备护着冯氏千金突围。

  只是他们今日腹背受敌,又在江上无路可逃。

  面对两位通脉高手,恐怕林南这位舵主都要饮恨。

  船楼上。

  一双清亮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陈孤舟身上。

  忐忑又紧张。

  浓烈的刀风扑面而来。

  “唉……”一声叹息飘落风雨。

  陈孤舟取下斗笠,往天空一掷。

  倏然。

  他身形一跃,掌心不知何时浮现一柄刻刀。刀身长二寸,刀柄长一寸,通体幽碧,隐隐透着血纹。

  “去死!”

  岐三娘跃至半空。

  一身短衫,手持双刀,面容狠厉。

  陈孤舟一身蓑衣,左臂持刀,面色平静。

  嘭!

  刀光爆闪,血肉飞溅。

  众人顿时变色。

  斗笠在天空的雨幕缓缓旋转,刀光劈开风雨,一刀刀快若闪电。

  这二人。

  竟都是通脉境界的快刀手!

  嘭!

  一声闷响。

  陈孤舟脚尖点在岐三娘胸口,身形临空一翻,借力落回甲板。

  抬手接住落下的斗笠。

  咚!!

  岐三娘落在苍舟之上,一动不动,仿若雕塑。

  全场忽然变得极为安静。

  岐三娘立在风雨中,雨滴顺着她软趴趴的白肉滑落,却带不走一丝血色。经络、血管,一丝丝一根根,如网膜贴着骨肉……

  这陈孤舟。

  竟用手中的刻刀,将人雕成了一尊血肉雕塑。

  众人心头直冒寒气。

  “兵法!”

  林南一声呢喃自语,打破了风雨中诡异的宁静。

  众人悚然转头。

  陈孤舟已经戴好斗笠。

  单刀对双刀,新秀对老派。

  完胜!

  但他好像一点不觉得骄傲,那无奈的样子,若非这岐三娘相逼,甚至没打算出手。

  所以说。

  今日真正找死的人,其实是岐三娘?她这哪是水运护身,分明是走了水逆!

  “兄弟们,随我杀!”

  苍云寨的匪首王井已率人杀上船来,正奔着船楼的方向而去,似打算先抓住此番关键人物——冯家千金。

  与此同时。

  江上前、后又有一艘艘布帆,在风浪中飞快靠近。

  前方河道的是一面玄龟旗帜,代表着七大水匪之一的玄龟寨。

  今日七大水匪竟来了三家!

  “怒蛟帮,风云山庄,好大的血本!”林南不禁怒笑,转头向后方看去,忽地面色一喜。

  三艘宝船乘风破浪,其上人影绰绰,江湖汉子手持刀兵,凶神恶煞。

  一面玄黑灵蛇旗在风中猎猎。

  “毒蛇帮!”

  “是毒蛇帮的兄弟来增援了!咱们也有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