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空山听道归来,吴耀便在黄花山潜心修行,再未离开过这座荒山一步。

  日升月落,寒暑交替,转眼便是数年光阴。

  山上的野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循环往复了不知多少个轮回。

  那处藏在巨岩之间的石洞。

  洞口依旧杂草丛生,从外面看与当年一般无二,但洞内早已不是当初那副破败模样。

  吴耀在洞壁上开凿出了几间石室,一间修炼,一间存放灵物,还有一间专门用来推演神通。

  洞顶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那是熊罴后来回访时带来的,说是黑风山深处挖出来的,拿来照明正好。

  夜明珠的柔光终年不息,将整座洞府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些年里,熊罴每隔三五个月便来一趟黄花山。

  有时带几坛野蜂蜜,有时带几株从黑风山深处挖来的灵草,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来找吴耀论道切磋。

  两人从凡俗四境聊到仙道门槛,从肉身修炼聊到神魂淬炼,每一次切磋都有新的体悟。

  吴耀的见识加上熊罴的实战经验,互相印证之下,两人的修为都在稳步攀升。

  吴耀的修行更是突飞猛进。

  百目金蜈蚣的跟脚本就是洪荒异种。

  加上斗姆元君讲道时为他洗髓伐脉打下的根基,再加上百目齐开那堪称作弊的灵气吸纳速度。

  短短数年工夫,他便从妖身初成一路修炼到了炼虚合道的巅峰,距离地仙之境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这一日,吴耀如往常一样盘膝坐在洞府深处,体内金色的妖力奔涌如河,沿着经脉周而复始地运转。

  双臂上的百只金目齐齐睁开,疯狂吞纳着天地灵气。

  洞府内的灵气浓度已经浓稠到近乎雾化的地步,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的神魂已经触到了那道门槛,地仙之境的屏障。

  只要能破开从此脱去凡胎,踏入仙道。

  但这一下不能急,时机未到,强行冲关反而可能损伤根基。

  他在等一个契机。

  就在这时,洞府外的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

  即便隔着厚重的山壁,吴耀也能清晰地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收敛妖力,百只金目缓缓闭合,只留下双臂外侧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一个声音从洞府外传了进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声音尖细而干涩,像是两块骨头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听着便让人浑身不舒服。

  吴耀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走到洞口,透过杂草的缝隙往外看去。

  洞府外的平地上站着一个老道人。

  身上的道袍不知多久没洗过,颜色已经分不清是青还是黑,上面沾满了各种污渍和暗红色的斑块。

  他的脸瘦得皮包骨头,面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中了毒又没死透。

  一双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瞳孔周围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的指甲尖长乌青,足有三寸来长,指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

  最让人不适的是他周身萦绕的那层雾气。

  一层淡绿色的薄雾,像是活物一样在他身体周围缓缓翻滚。

  雾气所过之处,地上的野草瞬间枯萎发黑,连岩石表面都被腐蚀出了细微的坑洼。

  是个邪修,而且是修炼毒功的邪修。

  吴耀在洞内不动声色地看着。

  那老道人浑然不觉,正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

  满意的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像是在欣赏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

  “妙哉,妙哉。”

  老道人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贪婪。

  “贫道在这西牛贺洲找了数年,翻遍了不知多少座山头,连蜘蛛和蜈蚣的影子都没摸着。

  没想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全碰上了。

  蜘蛛精七个,蜈蚣精一个,好得很,好得很。”

  吴耀听到“蜘蛛精七个”这四个字,眼神微微一凝。

  七个蜘蛛精也在这附近?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那老道人自言自语完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褐色的粉末,朝着洞口方向就是一撒。

  雄黄。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粉末落在地上,在岩石表面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老道人撒完雄黄,又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墨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出一股硫磺的臭味。

  他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往洞口一拍,符纸化作几道暗红色的光芒,在洞口交织成一张禁制之网。

  雄黄和硫磺,都是克制蛇虫毒物的东西。

  寻常毒物面对这两样,轻则浑身酥软妖力溃散,重则当场现出原形动弹不得。

  这老道人显然是个有经验的,对付蛇虫毒物自有一套手段。

  他布下雄黄硫磺符后,便负手站在洞前,等着洞中的蜈蚣精被逼出来。

  在他想来,一只野山荒岭里化形的蜈蚣精,没有师承没有传承,能有多大本事?

  闻到雄黄硫磺的气味,必然惊慌失措,到时候他从旁出手,一击便可拿下。

  吴耀站在洞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百目金蜈蚣是洪荒异种,至阳之躯。

  雄黄和硫磺这种对付寻常蛇虫的玩意儿,对他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那点药性连他皮肤上的金色法衣都透不过,更别说伤到他的本体了。

  但他被激怒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恶心。

  一个浑身毒雾的邪修,站在他的洞府门口。

  往他家里撒雄黄、贴硫磺符,像是驱赶害虫一样想要把他逼出去。

  这种行径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吴耀没有躲,也没有等。

  他化作一道金光,直接从洞府中冲了出来,在洞口外三丈处站定,脚下碎石被气势一激,四散飞溅。

  那老道人正捋着胡须等着蜈蚣精被熏出来,忽然眼前金光一闪,一道身影已经立在了他面前。

  他微微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将吴耀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是欢喜。

  “好好好,”老道人拍手笑道。

  “非但是蜈蚣精,而且已经到了炼虚合道的巅峰,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地仙的门槛!

  比贫道预想的还要好!真是天助我也!”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吴耀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观察。

  这个老道人的修为也在炼虚合道的巅峰,与自己相仿,都卡在仙凡之隔的最后一步。

  但他身上的气息驳杂而混乱,显然是靠各种歪门邪道堆上来的,根基远不如自己扎实。

  老道人见吴耀不说话,以为这野妖是怕了,愈发得意起来。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高人姿态,慢悠悠地说道:

  “小妖怪,莫要害怕。

  贫道乃是五毒教座下五毒道人,今日来此,是要送你一场造化。”

  五毒教。

  吴耀听到这三个字,心里有了数。

  估摸着是西牛贺洲的一个邪修宗门。

  以毒物修炼为主,专门豢养蛇、蝎、蜈蚣、蟾蜍、蜘蛛五毒,用来修炼毒功炼制毒蛊。

  应该不会有太大背景。

  五毒道人见吴耀仍然没有反应,以为他被自己的名号镇住了。

  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继续说道:

  “贫道正在突破地仙的关键时刻,需要集齐五毒入药。

  蛇、蝎、蜘蛛、壁虎,四毒已备,只差一毒,便是你这百足之虫。

  你若是识相,乖乖跟贫道走,贫道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顿了顿,指甲上的乌青色愈发深了,周身毒雾翻滚得更加剧烈,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那贫道也不介意动动手。”

  吴耀听完这番长篇大论,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看着五毒道人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老道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拿下他?

  同为炼虚合道巅峰,他凭什么?

  五毒道人当然有自己的底气。

  在他看来,眼前这条蜈蚣精不过是个野妖。

  没有师承,没有宗门,独自在山野间修炼,能修到炼虚合道已经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这种野妖,没有正经的修炼功法,没有师门传下来的神通法术,斗法经验更是无从谈起。

  跟五毒教这种有传承、有手段、有毒功傍身的正统修士比起来,简直就是野路子遇上正规军,不堪一击。

  所以他根本不担心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在他看来,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收割。

  五毒道人眼中的轻蔑和不屑,吴耀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辩解什么。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袖口下的金色法衣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手臂上的百只金目纹路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