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国运河的水很浑浊,且脾气很大,经常会掀翻过往船只。
可此时河中央那艘船,却不像是该浮在这种水上的东西。
它实在太大了,大到两岸纤夫都停下手里的活,止不住的观望。
光是甲板,便超过了许多达官贵人家中的宅子。
楼起三层,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鎏金的风铃。
河风过处,铃声叮当,清脆得像是谁在云里头敲玉磬。
船舷上雕着盘龙,不是寻常匠人刻的那种呆板死物,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龙。
龙须是金丝拧的,龙眼镶嵌着鸽血红的宝石,在日头底下仿佛随时会从木头里挣脱出来,腾云驾雾而去。
整块整块的琉璃做窗,烧得透明如水,镶在紫檀木的窗框里,外头糊着上好的蝉翼纱。
甲板上,三十六名甲士分列两侧。
玄甲,玄盔,腰间挂着清一色的雁翎刀。
他们像是木桩一般站在甲板上,但眼睛却在扫视着两岸,扫视着水面,扫视着一切靠近的东西。
没有一个寻常百姓敢往这艘船的方向多看一眼。
连两岸的乞丐都悄没声息地躲进了芦苇荡里。
这艘船就像一个不属于凡间的庞然大物突然降临,把所有人的胆气都碾碎了。
甲板上穿行的,是宫女和太监。
他们像是一群没有重量的人影,在船上飘来飘去,偶尔停下来,也从来不会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情。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艘船的主人,是大乾的长公主姜韵。
她已经三十有二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早该是韶华渐逝的年纪。
可用在她身上,却并不合理。
因为她太美,美到让人忽略年龄。
姜韵就坐在船舱的顶层,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
她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片浑浊的运河水,眼睛半眯着,看起来诱人无比。
但只要熟知这位的人,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因为这位美貌无比的长公主,连续三位驸马都死于非命。
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女眷早开始在背后嚼舌根了。
说她白虎转世,那张脸就是张索命的罗刹脸。
可她们也只敢在背后说。
因为长公主不但好好的,还活得比从前更风光了。
乾帝没有再逼她嫁人,反而给了她不小的权柄。
那些本该由皇子们去办的事,如今也有不少落在了她的手里。
也不知过去多久,姜韵慢慢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那个人。
那是个穿灰衣的汉子,身形精瘦,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已经确定在哪里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因为那股慵懒的味道,而变得更具吸引力。
灰衣汉子把头埋得更低:“回殿下,已经确定,人就在柳叶城中。”
柳叶城?
姜韵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笑意。
只是那笑容在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绽开,非但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倒让坐在另一侧的那位女官悄悄低下了头。
“原来是叶蛮子的地盘,这家伙跟他那乌龟老爹一样,缩着脑袋从不冒头。这一次,竟敢招惹这麻烦?”
坐在另一侧的女官终于抬起头来,她的面容清秀,神情却古板得像是庙里的泥塑。
“殿下,叶城主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姜韵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他身不由己的时候还多着呢。”
说完她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也变得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不要犹豫了,将叶蛮子控制住,然后把小郡主带来见我。”
灰衣汉子沉声应道:“是。”
他不敢起身,更不敢抬头,就这么跪在地上一点点退到了外面。
待到动静远去,姜韵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继而伸了个懒腰。
她的动作极肆意,两条玉白的手臂高高举起,宽大的袖口滑落到肩头。
丝袍底下那具勾魂摄魄的躯体,便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舒展开来,将那姣好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坐在另一侧的女官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哪怕她也是女子。
但就在这时,姜韵忽然开口。
“你说南疆那位,若是得知女儿在我手中,会不会很生气?”
女官不想回答,但又不敢不回答。
“以那位的性子,怕是会亲自过来,跟殿下商量。”
姜韵笑了起来。
“是吗?那就让他来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许多男儿都没有的豪气,“若他愿意帮我,这天下分他一半又如何?”
这次女官是真的不敢说话了。
打死都不能吭声的那种。
.....
柳叶城的阳光依旧明媚。
林衍看过老许头,转头又去刘家待了一会,只不过他这次没胡来,稍微看了看后便准备离开。
沈青辞不依不饶的纠缠了许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吃到,嘴巴都能挂油瓶了。
老迈的忠伯看到这一幕,也跟着松了口气。
知道节制就好。
离开了刘家,林衍在街上转了转,竟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无事可做了。
于是便又回到曾经接客的地方,准备接一些生意。
还别说,他只要出现,便立刻就有人过来。
就这么忙碌了一下午,可惜依旧没有触发任务。
林衍也不失望,架着牛车慢悠悠的往家里赶,没成想这次门口又有人。
“是你?”
“林公子...”
李绣娘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你还没吃饭吧?我让妞妞多作了些,又买了些菜,你要不要来吃些?”
林衍微微皱眉。
“我倒是无所谓,但李家大姐不怕那些人嚼舌根?”
“有甚好怕的,我行得正坐的端,而且若没有公子,我这日子还不知道...”
说到这里,李绣娘眼眶有些发红:“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做不了什么大事,恳请公子给我一个机会。”
林衍盯着她看了一会,感知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心中隐隐了然。
在这世道,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女儿,日子是非常难过的,且不说那些泼皮闲汉,光是邻里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欺负,就足以压垮一个人。
只要林衍答应,差不多就相当于认了自己跟这对母女有关系。
那些人以后要做什么,自然也会有所顾忌。
相比之下,些许闲言碎语,哪里有日子重要?
“好。”
林衍轻轻点头,说完还不够,又加了一句。
“若是遇到事情,且先忍者,过来告诉我。”
不说别的,光是金钟罩因这李绣娘而得,他林衍就有必要让其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