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谢璟声音清冷,带着恼意,

  “我的话,你未听见吗?来人!”

  姚二丫如受惊的小鹿噗通跪在谢璟脚下。

  她故意向前探身,让谢璟闻到熟悉的熏香味。

  “大人,请您容奴婢在此,多停留片刻好吗?”

  “此事,少夫人已禀告夫人知晓,请求大人莫让少夫人为难。”

  姚二丫语带祈求,说罢不住磕头。

  半晌,谢璟叹了口气,

  “起来吧。”

  他坐下身,随意拿起一本书,倒在躺椅中。

  姚二丫跪在地上,抬起头,

  谢璟身着玄色重纱绫锦袍,绣了日月星辰、山河龙藻八章,领口袖口半隐降红中单,腰间配着白玉带,气度非凡。

  姚二丫凑上前,为谢璟脱靴。

  淡淡香气萦绕在谢璟身侧,谢璟掀眸扫了她一眼,

  “你多大?”

  姚二丫眼珠转了转,透着一股灵动之姿,

  “十八。”

  谢璟看她顶多也就十六,模样眼生,

  “在哪儿个院子伺候的?你是少夫人的陪嫁?”

  姚二丫抿唇摇摇头,

  “不是。”

  她鼓起脸,还有些婴儿肥,

  “我是杏花院姚婆子的女儿。”

  谢璟眉峰轻挑,放下书。

  杏花院是谢府里赏花的地方。

  姚婆子伺候花草,就是个粗使婆子。

  谢璟抬眼审视起面前的女孩。

  不施粉黛,全身素净,连朵珠花都没带。

  穿着府里三等丫鬟的衣裙又肥又大,

  “梧桐苑翠儿的衣服?”

  姚二丫瞪圆了眼,心突突的,他竟知道翠儿。

  梧桐苑的三等丫鬟有九个!

  她做鬼多年,盘旋在梧桐苑附近,都分不清谁是谁。

  眼下只能接着编。

  “您看见了?翠儿姑娘说新衣服穿我身上也是糟蹋。”

  谢璟眼底拂过一丝无奈,起身要走。

  姚二丫不知哪儿句说错了。

  但谢璟不能走。

  谢璟出门遇到翠儿,翠儿告发她,她即便不是个妇人,此事能说得清,但明早依旧得死。

  姚二丫拦在谢璟身前,

  “大人,奴婢伺候您更衣?”

  她盯着谢璟眼神直勾勾,带着诚恳执着,与炙热。

  谢璟一时失神。

  可不过少瞬,便释然了。

  他自小便受万众瞩目。

  想来,旁人只是没有胆量如此看他。

  眼前的莽撞丫头,未学过规矩。

  江氏选人欠考量,他要去告诫江氏一番。

  “不必了。”

  谢璟绕过姚二丫要离开。

  姚二丫挡住谢璟,

  “大人,您走了,少夫人不给我娘银子,我娘会打我。”

  她上前两步,几乎要贴在谢璟身上,

  “可不可以,让奴婢帮你脱个衣服,做点小事。”

  说着双指搭在谢璟腰间的玉带上,头垂在谢璟身前羞赧,

  “请大人让奴婢服侍您。”

  谢璟顿时落下脸。

  好一个不守规矩的丫头。

  他刚要开口唤人进来,只听一声,

  “阿弥陀佛。”

  而后一声又一声,声音窃窃,轻轻柔柔,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越来越快,听着叽里咕噜。

  要不是谢璟平日里念佛诵经,还真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姚二丫急得额头冒汗。

  她解不开玉带,玉带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找不到任何缝隙。

  “呃……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菩萨!菩萨!”

  她声音微恼,带着急切,伴着哭腔与祈求,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怎么解开呀……”

  声如蚊蚋,哼哼唧唧。

  谢璟垂眸,女孩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白玉带,来回打圈。

  她脸上的绒毛清楚可见,好似一个要熟透的水蜜桃,泛着粉红色。

  “怎么解开?可别弄坏了,弄坏了,弄坏了……呃,不对!我,我要念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救我,救我,救我……菩萨救我……要专心念……一颗心……只念菩萨救我!”

  嘟嘟囔囔,就是解不开。

  谢璟憋住笑。

  这嘀嘀咕咕,原是临时抱佛脚,求菩萨保佑,帮她解开玉带。

  《普门品》中有云,“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阿弥陀经》中提到,“若一日乃至七日,专持阿弥陀佛名号……”

  此修行法门,又称念佛三昧。

  前朝蕅益大师曾开示过此修行之法。

  上个月,华安寺了意法师辩经时,也曾提起“一心念佛”的好处。

  当时,淮山居士感慨,世人念经诵佛多求财求利,真正修行者凤毛麟角,一心念佛虽简单,做到者却寥寥无几。

  没想到,谢府竟有一个。

  只是,功夫不够,道理不明。

  鼻尖焚香萦绕,谢璟不由心中一软,轻轻按下纽扣,玉带分开两截。

  “哇!”

  姚二丫欣喜若狂,

  “菩萨!好使耶!”

  她小心翼翼双手拖着玉带,偷眼看谢璟。

  谢璟看她眸子红红的,像只怯怯的兔子,随手指了下镜子旁的架子。

  姚二丫握住玉带,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走到架子前,慢慢放下。

  那个郑重劲,谢璟想到了前年皇上祭天,不经意勾起唇角,倒是虔诚。

  姚二丫放好玉带后,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我佛当真慈悲,太厉害了。”

  她拜了拜,快速小跑回谢璟身前,接着脱下一件。

  谢璟展开手臂,姚二丫又离他近了三分。

  他又闻到了少女发顶厚重而幽深的香气。

  谢璟深深嗅了两次,突地一僵,这不是市面上贩卖的普通佛香。

  与他房中琉璃国进贡的旃檀香香调一模一样。

  定眼细看乌黑的发丝中零星沾着香灰。

  谢璟微微蹙眉。

  太后信佛,京都贵人争相效仿。以此为门路,攀附者比比皆是。

  母亲谢夫人也信佛。

  年前过寿,观音相收了三座,有汉白玉的,翡翠的,还有纯金的。

  谢璟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

  官场上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他游刃有余。

  什么伎俩不识得。

  难道说……

  谢璟豁然清明。

  此女表面装傻卖乖,实则沾了香灰在头顶,用气味来博得他的好感,又知他信佛,故意扮成虔诚模样。

  “接着脱吗?”

  姚二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仰视着谢璟。

  谢璟穿着内衫,依然气宇轩昂。

  “歇吧。”

  谢璟挑了下眉,

  姚二丫眸中闪着欣喜,

  “呃?大人,要熄灭灯烛吗?可不可以不熄灭?”

  她的欢喜雀跃,压都压不住。

  “好。”

  谢璟神情淡漠,上了榻。

  门外响起小厮的声音,

  “二爷,梧桐苑的翠儿说有要事禀告您,还说……说……里面的人……不是丫鬟?小的知道不合规矩,怕耽误事……”

  谢府规矩极严,三等丫鬟不能直接跟主子传话。

  要江氏身边的贴身丫鬟才有资格。

  翠儿这么做,乃是孙嬷嬷叮嘱过她,姚二丫是妇人的事,不能被旁人知晓,要直接告诉谢璟。

  原本翠儿在院门口,告诉谢璟,并无大碍。

  但此时……

  姚二丫知道,翠儿要遭殃了。

  她咽了咽口水,双手紧攥在一处。

  这是她第一次害人。

  姚二丫的紧张落在谢璟眼里,便是心虚。

  故意偷了翠儿的衣服,让江氏背上善妒的名声。

  第一天就不老实,以后还会安分?

  谢璟冷笑,朝门外喝道:

  “她要是忘了规矩,便不用再当差了。”

  小厮闻言扇了自己两个嘴巴,诚惶诚恐,

  “小的明白,小的料理了翠儿,就去前院领罚。”

  谢璟看向杵在一边的姚二丫,招了招手,

  “过来。不是要服侍我?”

  他眸子跟淬了冰似的。

  姚二丫背脊发凉,谢璟带着气,他要是在床上发了狠,得多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