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真浑身一凛,反手便要挣脱,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紧跟着一张脸凑了过来,歪斜的发冠,额角粘着碎发,鼻梁底下半道鼻血印子。

  “嘘,夫人,是我!”

  李洛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眼珠子飞快往耳洞外瞥了瞥,才贴着她耳廓压低声音道:

  “那几个黑炭头不知撞了什么邪,全撤到洞外去了。我磨断了绳子就来找你,他们没对你使坏吧?”

  “算了,趁现在我们赶紧逃。”

  谢允真还没回过神,身子已被他拽着往前迈了半步。

  理智告诉她应该甩开,她的人还在外面,她的计划还没定,她甚至还没想好究竟该拿他怎么办。

  可却鬼使神差跟在李洛身后,绕过倒悬的钟乳,朝着溶洞岔路深处摸去。

  洞内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唯独紧握的双手可以辨认彼此的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洛忽然站定。

  谢允真收脚不及,直接撞进了他的怀中。

  惊措间,谢允真猛然一推,李洛踉跄两步,直接坐到地上。

  李洛坐在地上,也不爬起来,就那么背对着她,肩膀一垮,活像个被抢了糖葫芦又不敢吭声的小孩。

  “推我。”他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谢允真站稳身形,拍了拍袖口上蹭的泥,语气冷淡:“你突然停下,怪我?”

  “不怪你怪谁?我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听外头动静,你倒好,直接把我撞出去……”

  “怪你自己站不稳。”

  “那帮黑炭头捆我的时候可没省力气,绳子勒得我手腕到现在还发麻,你也不心疼心疼……”

  李洛说着把手腕举起来,举了好几息才想起她根本瞧不见,又讪讪放下来,更闷了,

  “算了,你又看不见。”

  其实谢允真双眸逐渐适应了黑暗后,借着溶洞内的水光,能辨出模糊的轮廓。

  那个一贯嬉皮笑脸的登徒子,此刻正蹲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倒真是委屈得不轻。

  “疼不疼?”

  李洛肩膀动了动:“夫人若是能帮我揉揉,自然是不疼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浑话!”

  谢允真跺了跺脚,心底莫名甜了一圈,如嗔似怨地瞪了他一眼,

  “还不快起来!”

  李洛手指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也不知是在画什么符:

  “夫人推的,夫人负责。现在不揉,回头肿起来了,耽误我走路,还不得你扶着我。”

  “谁要扶你。”

  “那我就在这儿坐着。反正黑灯瞎火的,坐到天荒地老,坐到那帮黑炭头回来把咱俩再绑一块……”

  “你闭嘴。”

  谢允真咬着下唇,到底还是往前挪了半步,蹲下身子,摸索着去探他的手臂。

  怎料手腕被李洛一把扣住,轻轻一拽,猝不及防地跌进他怀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脸颊上便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飞快地啄了一下。

  带着一声极轻的“叭”。

  谢允真脑子里轰的一声,挪开两步,又羞又恼:“你……你浑蛋!”

  李洛舔了舔嘴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香喷喷的。”

  “你还说!”

  “好好好,不说了。”

  李洛站起身,手却不安分地摸过来,顺着她袖口往下滑,指尖刚碰到她手背,谢允真便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

  “别碰我。”

  “夫人,黑灯瞎火的,不拉着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走散了更好。”

  谢允真把手藏到身后,耳根烧得通红。

  “那好吧,你可要跟住了,万一蹦出个鬼啊,僵尸啊,吸血蝙蝠什么的,我也好……”

  “啊!”

  谢允真正竖着耳朵听四周动静,被李洛这冷不丁一嗓子吓得浑身一颤。

  什么理智、什么赌气全抛到了九霄云外,飞快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你、你叫什么,别、别走那么快!”

  此刻若有阳光,谢允真定然能看清,李洛的嘴角都已经咧到耳根底下了。

  “不怕不怕,”他顺势把手臂往她怀里又送了送,拍着谢允真暖玉般的后背,“有为夫在,什么鬼啊僵尸啊都得绕道……它们怕我阳气太旺。”

  “……你怕么?”

  谢允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手臂抱得太紧,一时舍不得松开。

  “怕归怕,保护夫人是另一码事。走吧,早点找到出路早安心!”

  …

  两人七拐八拐,也不知用了多久,竟真的找到了出口。

  谢允真贪婪着呼吸新鲜空气,大概是氧气充足,掉线脑回路重新占领高地,她这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李洛坐在洞口的青石上,正回味着方才那一啄的触感,后背忽然被一个冰凉的硬物抵住了。

  “夫人?”他脊背一僵,慢慢举起双手。

  “李洛!”谢允真雪颜愠怒,咬牙切齿地质问,“这一切是不是你安排好的?”

  看着杀气腾腾的谢允真,李洛这时要在胡言乱语,估计她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嘿嘿,被你看出来了。”

  谢允真娇躯微颤:“你、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算早。只是这一路有些事太巧了,我就让圆熙找了一队人,演了这出戏。”

  “你……”

  谢允真秀拳握紧,高耸的胸脯不断起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争先恐后,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李洛倒是一脸死相,完全看不出任何惊惧。

  “罢了,反正又落在你手里了,在夫人杀我之前,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就是想杀你,没别的理由!”

  李洛听了也不恼,反而朝后靠了靠,一脸真诚地指导起来。

  “那夫人快些动手吧,用力一捅,在搅和两下,割断内脏,保管我活不成的。”

  “你……你为什么不求饶?”

  “哀莫大于心死,早死早托生,阿弥陀佛……”

  李洛双手合十,满脸看破红尘的超然,就差没当场盘腿打个莲花坐了。

  谢允真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你倒是求饶啊。

  她在心里几乎呐喊出来。

  就像小屁孩被亲娘抽棍子,满大街地跑,一边跑一边嚎“再也不敢了”。

  那她就有台阶下了,就可以把刀子一摔,骂几句,红着眼眶收场。

  这个家伙,真的太气人了。干脆一刀捅死算了,一了百了。

  就在谢允真心绪起伏之际,李洛已经扭过头,伸出手,用力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嘣的一声,清脆响亮。

  “傻。”

  他收回手,往手指上哈了口气,

  “你要真想杀我,早在溶洞里就动手了。杀了我,谁给你唱歌听?谁给你摘花?谁在黑灯瞎火的洞里拉着你跑……嘶,还推我一个大屁墩儿。”

  谢允真捂着额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偏生被他这副无赖嘴脸气得又想笑。

  两种情绪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不知该往哪边摆。

  李洛趁她发愣,两根手指捏住刀刃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往自己腰间一别。

  “这东西太危险。没收了。以后夫人要是再想捅我,提前打个招呼,我自己躺平……别找外人,那伙人完全不知轻重!”

  谢允真脚下一虚,身子晃了晃,终于撑不住跌坐下来。

  方才在溶洞里跑了那么久,又在洞口对峙了这么半天,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浑身的力气便像被抽干了似的,连指尖都在发软。

  李洛赶紧伸手去扶,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刚搭上她肩头……

  “好一对狗男女!”

  随着一声尖啸,林间轰然跃下一道巨大的黑影。

  李洛来不及多想,将谢允真按进怀里,就地滚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