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金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面上堆着讨好的笑,心里却已转过好几道弯。
这位殿下一到海州便砍了曹老板的脑袋,又逼着满城商贾捐出五万两白银。
手段之狠辣,绝不是传闻中那个只会招猫逗狗的纨绔。
今日他放着好好的王府不待,偏要亲自跑到城墙根下招民工,无非是想绕开衙门收拢民心。
那就顺着他的心意便是。
“我云昭十多年太平,海州虽地处边陲,百姓却也安居乐业,家家户户有余粮,谁还肯出来做苦力呢?
再说这修城墙是官府的事,百姓们一时摸不清殿下的诚意,也是人之常情。”
“好个安居乐业,怕不是曹老板的人头,也丢得有点莫名其妙?”
“高仓之内,必有硕鼠,偶尔有几个败类,也是难免。”
李洛收回折扇,往掌心重重一搭。
只有脑子被门夹了,才会信他这通鬼话。
但钱万金说得滴水不漏,狐狸尾巴藏得极深,又不能直接摘了他的乌纱帽。
这老泥鳅在海州经营多年,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钱知州博学多才,乃朝廷栋梁之才。皇子初来乍到,对地方政务一窍不通。
倒是想请教钱大人,这修城筑墙的工程,按咱们大云郡县的惯例,都是怎么个流程?”
钱万金见李洛虚心请教,颇显得意。
“朝廷对此并无明文规章。下官以为,不妨将工程分包给城中几家有经验的商号,由他们去招募人手。这些商号在本地经营多年,百姓信得过,自然一呼百应。”
“分包?”
“这是各州惯用的法子,殿下只需把银子拨到商号账上,他们自会去招募人手、采买砖石,殿下在府中等着验收便是。既省了心,又合了规矩,皆大欢喜。”
李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望着那道豁了口子的城墙,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皆大欢喜——商号欢喜,工头欢喜,钱万金欢喜,就是不知道扛石头的百姓欢不欢喜。
五万两白银拨下去,商号先抽一成“管理费”,工头再抽一成“中介费”,小头目再抽一成“茶水费”。
过个三五道手,到了真正扛石头的人兜里,还能剩几个铜板?
至于钱万金,他不必亲自沾手,只要在分包时“推荐”几家相熟的商号,抽成自有人替他收好,账面上干干净净,查都查不出毛病。
“倒是个好办法,难怪各州都这么干。不过,毕竟修的是本皇子命根,我是个怕死的人,不敢全托给别人。
这样吧,就劳烦钱大人,找几个商号过来,互相报个价,给个方案,让本皇子先瞅瞅实力几何!”
钱万金难掩脸上喜色,连声道“下官这就去办”,脚下生风般转身便走。
自那晚散席之后,便有几个商贾私下找他诉苦,说平白“捐”出这么多银子,往后日子没法过了。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安抚这帮财神爷,李洛这一松口,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
很快,钱万金便带着十来家商号的人到了城门口。
这些人来得比捐银子那天还快,一个个捧着厚厚的册子,见着李洛便作揖打拱。
嘴上“殿下英明”喊得震天响,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钱万金身上瞟,显然来之前早已通过气。
李洛也不客气,往太师椅上一靠,折扇摇了摇。
“诸位都是海州有头有脸的买卖人,都说说吧,这城墙怎么修,多少钱,多久能完工。”
“殿下明鉴,如此盛大工程,非一日所能核算,还请殿下宽限几日,容大伙”
“可以啊。三天,三天后,知州府衙集合,本皇子当场核验诸位的图纸和报价,择优而用。”
李洛笑容满面,特意嘱咐钱万金好生招待,莫怠慢了各位掌柜。
商贾们松了一口气,纷纷拱手称谢,簇拥着钱万金到城墙上构图去了。
待人群散尽,李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招手让赵铮附耳过来,低声吩咐。
“你亲自带人去城外各乡各镇,找那些没有田地、家里揭不开锅的穷苦人家,愿意来修城墙的,告诉他们工钱日结,现银发放。名单先记下来,切记小心行事,别让衙门人盯上。”
“殿下不是把活计交给……”
“你懂什么,我是要剽窃方案。算了,懒得和你解释,快去办吧!”
赵铮“哦”了一声,转身便走。
同一时间,稍远处的街角。
梅凝双臂抱胸,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果然只是做做样子,到头来还不是跟那些人同流合污。什么青天,不过是换了个花样捞银子罢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在她肩头重重一拍。
梅凝本能地反手扣住那只手腕,转身便是一个擒拿,却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杏眼。
宋玲儿被她反拧着手也不挣扎,笑嘻嘻地踮着脚凑近。
“凶婆娘,你刚才说谁同流合污?说谁换花样捞银子?本姑娘可全听见了。”
梅凝脸色一僵,松开手,别过头去:“没谁。”
“没谁?你当我聋啊。”
宋玲儿揉着手腕绕到她正面,歪着脑袋打量她,“你不会是在骂我那小跟班吧?我可告诉你,他是我罩的人,你要说他坏话,得先过我这关。”
“我只是路过。”
“路过得挺巧嘛,正好赶上看完戏还带点评的。”
宋玲儿还要再说什么,梅凝已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冷声道:“让开。”
“哟哟哟,这么凶,也不怕嫁不出去!”
宋玲儿吐着小粉舌,扮了个鬼脸。
梅凝气结于胸,又不能真的当街拔刀,愤愤跺了跺脚:“懒得理你!”
见梅凝要走,宋玲儿玩心更甚。
她到并非真的讨厌梅凝,实在是王府大院里,除了李洛外,大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闷葫芦。
嫂夫人倒是温柔,可拉着温柔的人满山跑,也太不合适了!
好不容易在码头碰上个能过几招的,还是这海州城里唯一一个敢当面骂李洛是祸害的,宋玲儿觉得这凶婆娘实在太好玩了
看到梅凝,就忍不住想逗她一逗。
“去哪里?带我一起!”
“官差当班,闲者勿扰!”
“我看着很闲么?”
“不、闲、么?”
“是挺闲的,所以就带我一起巡街呗?”
梅凝简直要被这丫头气死,刚要动怒,忽地瞥见李洛站在滴水檐下,一脸坏笑。
“殿下!”
李洛折扇轻摇,也不知看了多久的好戏,嘴角挂着一抹坏笑,明摆着是在看梅凝被宋玲儿缠得脱不了身的热闹。
宋玲儿趁她行礼的功夫,哧溜一下蹿到李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梅凝挤眉弄眼。
“殿下在此,你还敢说我是闲人?本姑娘可是奉旨闲逛。”
李洛拿折扇在她头顶轻轻一敲,笑道:“行了,别欺负老实人。”
宋玲儿嘟了嘟嘴,略略收敛些嬉笑模样。
李洛将折扇收好,抬眼望向码头方向。
“正好你们都在,咱们去龙三家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