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吧 > 其他小说 > 宫女朔宁 > 第一卷 第17章 隐患
  (上)

  乔公公立在院中,掐着嗓子道:“今儿是元宵。你们忙完手里的活,便去内务府领瓜果点心罢。”他轻轻叹了口气,“一年到头,也就除夕和元宵,咱们这些人能吃上一口好的。”

  一个宫女正坐在矮凳上搓洗衣裳,抬起头来:“公公,听闻小顺子进了慎刑司便没了?”

  “穗荷好像瘸了一条腿呢。如今调到花房去了。”旁边一个小太监慢悠悠接了一句。

  院中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乔公公脸上。

  乔公公瞪了那两人一眼:“大节下的,说这些晦气东西作甚?小顺子是死有余辜,往后不许再提。至于穗荷……”

  话到一半,他忽然瞥见周政胤从屋里出来,呆呆立在门口。乔公公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堆起笑脸迎上去。

  众人的眼睛也跟着转向周政胤。

  自从周政胤从慎刑司回来,乔公公像换了一张脸。不仅许他在床上养了十日,连从前的残羹冷炙也换成了荞面馒头,跟大伙一样。

  “怎么出来了?手上的伤还没养好,快进去歇着。”乔公公笑着朝他招手,“一会儿咱家吩咐他们,把您的瓜果点心也一并领上。”

  周政胤看着乔公公。这张脸笑得腻人,跟从前那个尖酸刻薄的样子,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他躺了几日,想明白了。是宝忠,也是江朔宁。宝忠是御前得脸的太监,又是冯禧的干儿子,这样的人物,谁不给三分面子?

  但他只来过一次,把药亲自递到乔公公手里就走了。

  江朔宁如今是蓉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她依然是半夜来看他,被乔公公撞见过两回。

  这就够了。

  旁人私底下也议论。说小顺子平日里老欺负周政胤,江朔宁和宝忠这回是替他出气。至于小顺子到底跟没跟穗荷勾搭,谁也不把话说死,只是笑笑。

  周政胤余光扫了一眼院中的太监宫女,朝乔公公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屋。

  屋里只剩他一人。辛公公搬去了别的屋子,现在见了他都绕道走。他明白,辛公公不想掺和任何事,只想在长门宫安度晚年。

  方才他听见小顺子没了。穗荷瘸了一条腿。

  他坐在凳子上,缓缓弯下腰,脊背紧紧地弓着,犹如一把出鞘的利箭。

  因为他的伪证,穗荷瘸了一条腿,小顺子死在了慎刑司。乔公公轻飘飘的话就将一条人命揭了过去。

  悔恨、自责、难过席卷着他的全身。

  脑海里再度出现两个声音。

  一个说:小顺子本就该死,他天天欺负你,如今有人替你出头,你该感到高兴才是,他死有余辜;至于穗荷,你是替江朔宁清除障碍。她现在是翊华宫的掌事宫女,不会再受人欺负,你的做得没错,你这是在报答她。

  另一个声音又说:你不是已经装哑了吗?不就是想躲开这些是非吗?今儿为了自己的私心,害了一条人命,伤害了一个人无辜的女子。

  两个声音谁也不肯让谁。他的头仿佛要炸开,根本无法控制让两个声音停下来。

  (下)

  傍晚,月如银钩,寒风刮过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清儿端着木盆走进屋子,瞧见江朔宁坐在床铺上看书,笑盈盈地走过去,把木盆放在她脚下,蹲下身就要脱她的鞋袜。

  江朔宁一惊,缩了缩脚:“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洗脚啊。”清儿说着,已经抓住她的右脚,“盆里放了几味药材,驱寒祛湿的,保管姐姐今晚睡个踏实觉。穗荷姐姐在的时候,都是我给她洗脚。这几味药材也是她平日用的。”

  江朔宁放下书,顺势压在枕头底下,任由清儿替她脱了鞋袜。当双脚泡进水里,一股暖意漫上来,江朔宁不由地沉下肩,水温的适度,旋即驱散了一丝疲惫。

  清儿蹲在一旁,把水撩在她脚面上。

  “娘娘歇息了?”江朔宁问。

  清儿笑了笑:“娘娘今儿在宫宴上多饮了几杯酒,兴许是高兴。回来没让我值守,让我早点歇息。但逢春在门口守着。”

  江朔宁轻“嗯”了一声。

  清儿像是想起什么:“朔宁姐姐,我把你那件紫色披风洗了。夜里风大,到底不保暖。”

  江朔宁闻言,缓缓睁开眼,面容警惕地垂眸望着她,没接话。

  清儿仍旧低着头,没看见她的眼神,继续说:

  “穗荷姐姐如今调去花房,咱们日子也好过了。姐姐现在是翊华宫的掌事,自然不会像穗荷姐姐那样为难咱们,我们也算松了一口气。”

  “穗荷到底是翊华宫的老人。”江朔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你不难过?平日里她待你也不算差。”

  清儿扬起头,厌恶道:“我不喜欢穗荷姐姐。她表面对我好,私底下拿我当丫鬟使。她这次出事,我不可怜她。谁让她平日里欺负人,还欺负姐姐您呢。”

  她说着站起来,往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坐在江朔宁身边,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朔宁姐姐,我来翊华宫这两年,都是姐姐照拂我。前些时日穗荷姐姐让我一天吃一顿,是姐姐私下给我吃的。这些情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压了下去:“姐姐的心我明白。穗荷姐姐那对珊瑚坠子丢的前一天夜里,我看见姐姐进过她的屋子。”

  江朔宁的脊背猛然一僵,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寒光。

  清儿握住她的手,又紧了些:“朔宁姐姐,我娘小时候告诉我,待人要真心,真心才能换到真心。我对姐姐如此,姐姐也对我如此,是不是?”

  江朔宁抽回手,低眉看着自己的双脚泡在水盆里,水面上浮着几片药材,她笑了一下,声音很淡:

  “清儿,这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嘴不严。你看见我进穗荷的屋子,可看清楚了?这句话要是传进娘娘耳朵里,咱们的下场不比小顺子和穗荷好。”

  清儿顿时慌了,急忙挽住她的手臂:

  “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这个,是想告诉姐姐,我是和姐姐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件事。娘娘已经让逢春私下彻查这件事了。姐姐,咱们得小心。娘娘说,等过一段时日,要把穗荷接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