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监教训得是。”萧瑾语气恭谨,姿态谦逊,声音不高不低“漕运实务确实不是纸上谈兵。正因如此,圣上才授下官‘领河道漕运事’之职,命下官从实务做起,不敢因年少而废公。”

  满堂安静。

  这话答得有多巧,在场只有周文昌和几个老吏能听得出来。

  萧瑾没有说“我没靠家世”。

  他直接跳过了解释——因为解释本身就是示弱。

  他搬出来的是“圣上授职”,轻轻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合法性从“萧皇后的侄子”换成了“天子亲命”。

  然后他承认自己年少,但紧接着说“不敢因年少废公”——等于反过来将了周文昌一军:您嫌我年轻,但我至少还敢做事。

  周文昌的茶盏顿在了半空。

  他发现这个少年不好对付。

  他方才那番话里下了好几个套——家世、年少、空谈——对方一个都没踩进去,反而把所有攻击都化成了自己的台阶。

  他盯着萧瑾看了几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没有发怒。

  他放下茶盏,重新打量了萧瑾一遍。

  “既然萧丞有这份心,那本官也不多说了。”他从案头翻出一本簿册,随手扔到案边,“这是去年秋至今的漕运账目,各郡转运河道的损耗核验,还有今年春汛后需疏浚的河段清单。萧丞既然要领漕运实务,就从这些开始吧。”

  这又是个坑。

  一个新人,第一天到任,给他一堆陈年烂账,不给指引,不派帮手,摆明了是要看他出丑。

  做得出来算他本事,做不出来正好——你不是天子亲授吗?连账本都理不清,还谈什么实务?

  萧瑾走上前,双手捧起那本簿册,翻开扫了一眼。

  字迹潦草,条目混乱,好几处数字对不上。

  这种烂账,前世他做年度审计时见多了——公司财务想糊弄外行的时候,账本就是这个风格。

  他合上簿册,面上平静如水。

  “下官领命,三日之内,整理成册,呈报少监过目。”

  周文昌的眉头跳了一下。

  “赵令史。”

  赵大山浑身一激灵,像被点到名的学生:“卑职在!”

  “将去年全年漕运台账,所有河段的损耗明细,各渡口转运记录,全数调出来。本丞要逐一核验。”萧瑾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其余属吏,“诸位若手头有相关文书,烦请一并送来。逾期不交者,本丞只能如实记录在案,呈报吏部。”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客气。

  但“呈报吏部”四个字一出口,所有老吏的脸色都变了。

  漕运账目这东西,谁敢说自己经手的账本滴水不漏?哪个渡口没虚报过损耗?哪个河段没谎报过疏浚费用?

  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只要没人查,就是默认的灰色地带。

  但眼下这位新来的萧丞,第一天到任,第一句话就告诉他们——有人要查了。

  赵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出正堂往库房跑。

  其他几个属吏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起身,各自回吏房翻找文书去了。

  周文昌端坐在案后,看着萧瑾从容不迫地调度下属,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不是来镀金的。

  都水监的库房在后院,是一间常年不见光的厢房。

  赵大山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竹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萧瑾差点倒退一步。

  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去,整个人沉默了三秒钟。

  竹简,从地板堆到房梁的竹简。

  有些捆扎的绳子已经断了,竹简散落一地,被老鼠啃得参差不齐。

  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蒙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甚至长了一丛蘑菇。

  “就这些?”萧瑾问。

  “呃……”赵大山挠了挠头,“去年、前年的都在这儿了。大前年的在那边的柜子里,不过柜子被虫蛀了,锁打不开……”

  萧瑾深吸一口气。

  他前世做的最复杂的一个项目,是帮客户整理三年的营收数据。

  那个项目的原始资料是一堆格式不统一、填错率百分之三十的Excel表格。

  他当时觉得那是职场地狱。

  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职场地狱是隋朝的仓库。

  这里的“Excel表格”是发霉的竹简,这里的“数据源”是一堆被老鼠咬过的绳子结。

  “赵令史,”他转过头,“去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库房里所有人手都叫来。第二,给我找一把斧头。”

  “斧……斧头?”

  “那个被虫蛀的柜子,”萧瑾说,“我要劈开。”

  一个时辰后,后院摆开了阵势。

  三张长案拼在一起,竹简按年份、河段、类别分堆码放。

  萧瑾让赵大山找了几个识字的年轻吏员,一人负责誊抄、一人负责核验、一人负责重新编号。

  他自己坐在正中间,面前摊开十几卷竹简,一手翻账本,一手执笔,速度之快让旁边的老吏目瞪口呆。

  “元和渡,去年九月漕运,入账三万二千石,出账二万九千石。这中间三千石到哪里去了?”

  负责该河段的仓曹令史额头冒汗:“回萧丞,是……是转运途中损耗——”

  “损耗率多少?”

  “呃……约一成。”

  “一成是三千二百石。你报了三千石整,数字倒是整齐。”萧瑾翻过一页,头也不抬,“把元和渡去年九月的原始转运记录拿来。原件,不是誊抄件。”

  仓曹令史的汗珠从额头滚到了下巴。

  这就是碰到个懂行的了。

  损耗率从来都是个弹性数字——报高了怕被追责,报低了怕圆不上,所以各地的惯例是取个大概整数,只要上下打点好了,没人细究。

  但萧瑾要的是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一对照,虚报的漏洞立刻无所遁形。

  “萧丞,”那个仓曹令史压低声音,凑近一步,“卑职在都水监做了七八年了,有些事吧,历来的规矩是这样的……损耗这东西,河道有好有坏,民夫有多有少,实在没法算得那么精准……”

  “赵令史。”萧瑾忽然喊了一声。

  “卑职在!”赵大山从竹简堆里抬起头,脸上沾着两片蜘蛛网。

  “记下来。”萧瑾一字一顿,“仓曹令史张某某——你叫什么?”

  那仓曹令史脸色一白:“卑职张……张守义。”

  “仓曹令史张守义,当面承认所管河段漕运损耗账目存在不精确之处,且自称‘历来规矩如此’。”萧瑾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本丞给他三日时间,将所管河段过去三年全部原始记录整理造册,逐条核验,误差超过半成者——补报吏部考核。”

  张守义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萧丞,卑职——”

  “现在开始计时。”萧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三天。”

  满院寂静。

  方才还在偷懒磨洋工的吏员们像被抽了一鞭子,纷纷埋头干活。

  库房里的气氛从“新官上任先应付一下”瞬间变成了“这人真的会要命”。